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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叔弢致周一良函

Letters between Zhou Shutao and Zhou Yiliang

家书里的时代风云: 周叔弢致周一良函笺注
孟繁之 整理 周景良 审定 | 2016-05-22 |  来源:澎湃新闻

【编者按】本文刊于5月22日《东方早报·上海书评》,题为《可居室藏周叔弢致周一良函笺注》,现题为编者所拟。可居室是岭南著名收藏家王贵忱先生的斋号。王先生藏有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周叔弢致周一良函三十八通、周珏良致周一良函十八通,皆系周一良健在之时亲手所赠。这些信函已由孟繁之加以整理、笺注,原札中的误字、增补字、衍字,分别以( )、﹝ ﹞ 、< >标出,即将发表于《中国文化》2016年春季号,并由中华书局影印出版。我们从中选取部分,以飨读者。

1952年5月19日

一良阅:

我九号赴唐山,十三号向全体职工交待,低头认罪。因为坦白比较澈(彻)底,态度诚恳,职工允许过关,并建议政府从宽处理。从此我从鬼变成人矣。﹝1﹞北京图书馆“三反”不知结束否?赵万里不知问题严重否?我现决定将全部藏书(善本与普通本、外文书籍)捐献政府,拟指定交北京图也。﹝2﹞尔尚有书箱在此,我的书中尔如有留者,望早决定为要。

父字

五月十九日

﹝1﹞周叔弢(下称弢翁)《日记摘钞(1952-1962)》1952年5月记:“五月九日,到唐山。市长阎达开,政委李力国,副市长朱康,启新军代表赵光。五月十三日,在启新工厂群众大会上交代(‘五反’运动),从鬼变人。五月十四日,在李政委处午饭。三月馀以来,第一次畅饮。有人告诉我,我过关是中央指示。‘衣冠整齐,保护过关’。五月十五日,回津。(五月十七日政府接管开滦。徐达本任主任。)”(《日记摘钞(1952-1962)》原件现藏周景良先生处)

﹝2﹞弢翁日记1952年6月29日:“郑西谛(案郑振铎)来谈捐书事。赵斐云(案赵万里)以为是意外大事。”8月31日:“张葱玉、赵万里、高希曾来取藏书。”周景良先生处藏弢翁一记事本之中“献书”条云:“1952.8.29.(点收)(信件)。重要善本书籍715种,2672册。张珩、赵万里。”

周叔弢致长子一良函(本文图片由孟繁之提供)
1972年11月20日

一良:

你信收到。材料已交艮良、与良阅过。稍迟再寄还。

今日由启琇带京交耦良转交你字轴五卷:(一)钮树玉字轴;(二)梁山舟福、寿字轴;(三)萧质斋先生(你的太外祖)在闱内唱和诗轴共三幅。﹝1﹞你便中可自往取。

此种字轴,国家不要,文物店亦不能给价。今择其较有意义者分给尔等,或可留玩。质斋先生诗轴则以亲属关系,更可稍留。内有张之万画似尚好,惜已退色。(闱内除主考用墨笔,馀皆用朱、蓝笔。)

俞良辅似刻过柳文。可在《日本访书志》《经籍访古志》《留真谱》中一查。俞在国内无刻本留传。我意日本从福建招致刻工,当不止俞一人,只俞在一些书上留了名字,故为人所知耳。

光明皇后写经,我记得日本某书上有详细记载。大约是全藏。我所见一卷乃王懿荣所藏(经名忘记了)。此卷已由唐山华新纱厂购赠日本人,不在国内。纸是硬黄,字极工整。可以肯定是在中国写的(仿佛某书上也这样说过)。

启博如能回京很好。启盈有希望否?﹝2﹞

天气近日较冷。我屋中已生火。

双好

父字 1972.11.20

﹝1﹞“启琇”,即周启琇,弢翁侄孙女,弢翁侄周绍良先生之女。

﹝2﹞“启博”,即周启博,弢翁孙,周一良先生第二子。“启盈”,即周启盈,弢翁孙女,周一良先生之女。

1972年12月6日

一良:

你信收到。杲良信尚未收到,想付邮稍迟也。

《齐民要术》中几段文字,其讹夺处,得周先生校补,﹝1﹞疑义顿释,为之大快。尚有几处,仍须请教周先生,列举如下:

(1)“若不先正元理”,此句不知何解。

(2)“先治入潢则动”,动字是否可作脱落解。

你信中引“令书色暍热”。“热”字应属下句,属上句恐不妥。周先生信中正如此谈。

日本人说明代刻书,数人刻一板。一人专刻横,一人专刻直,一人修整。此说未之前闻。恐不可信。照此办理,未免太费事耳。如有机会,可到“文楷斋”刻字铺看看,即可了然。

明代刻书,记刻工姓名者不多。偶尔在一书之末记写工、刻工姓名。在中缝记姓名者更少。我曾记录过一些,现不在手边,无从列举,只从记忆中写几种于下方:

《文心雕龙》 卷末有“吴人杨凤缮写”一行。

《铁崖文集》 卷末有“姑苏杨凤书于扬州之正谊书院”。

《论衡》 卷末有“陆奎刻”字样。

《野客丛书》 卷末有“黄周贤刻”字样,版心间有黄周贤、严椿等刻工姓名。

《两京遗编》 每页中缝有刻工名。(是单字或姓名,是否每页皆有,已记不清。)

《南村辍耕录》 玉兰草堂本,板心有“玉兰草堂”四字,及刻工名。

另外有《唐文粹》,是覆刻宋本,板心刻工姓名完全照宋刻本。此例在明本中很罕见。

藏书家注重宋本刻工姓名,因为它可以作断定书之刊刻的时间和地点的旁证。元明以下,书中有刻工姓名者太少,不能起这样作用,遂多不注意及此。

敦煌写经,我见得太少,还没有见过用类似钢笔写毛笔描的例子。

前交耦良处字轴,不知已往取否?

不多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 1972.12.6

﹝1﹞“周先生”,据周一良先生《弢翁遗札》(张舜徽先生主编《中国历史文献研究(一)》,1986年)原注,指周祖谟先生。

1942年周叔弢先生手订所藏善本书目卷首题记
1974年12月6日

一良:

我病已愈。出院将两星期,体气渐复,饮食还很小心,不敢吃油腻和难消化之物。此次是我第一次住医院。数十年来,从未得过重病。此次自不小心,病从口入,非参观之过也。

昨得杲良信,据云美报对于“批林批孔”,很少报导。最近他从香港英文《大公报》上看见你的文章(未说何题目),始能了解大概。如果可以允许,你可否选择“批林批孔”、“儒法斗争史”和法家著作解释小册子寄去几本,何如?天津书不易买,我又不知以何种为宜耳。

我们政协学习班,最近学习主席军事著作,批判林彪反动军事路线。我因病未参加。最近始能看看报纸。前礼拜稍稍阅读,即觉头重。脑力恢复,似比体力更慢也。

马王堆、银雀山出土帛书和竹简,闻近已整理付印。望随时注意为我各买一部。此种书印数极少,过时再买,即不易得矣。

近日天气较冷。启盈教体育,可能在室内否?祝

双好

父字 1974.12.6 前次启乾带来鸡蛋,早已收到。﹝1﹞

﹝1﹞“启乾”,即周启乾,弢翁长孙,周一良先生长子。天津社会科学院研究员,主要从事日本史、日俄关系史及中日关系史的研究。

1974年12月19日

一良阅:

前得你信,慰悉一切。对于“批林批孔”和儒法斗争史有关文件,能寄杲良几种,俾渠有所认识,甚好。启博带来马王堆一号汉墓图册极精,只是价太贵。我前函是指单印帛书和银雀山竹简册子(不知是否印行)。我以为可和武威竹简册子仿佛,价不致太昂也。杲良曾留款,托珏良代购文物书籍。我即函珏良,如彼尚未买,即以此册寄杲良,书价即由珏良拨还。

邓懿带来“巧克力微物”极可口。鸡蛋天津亦不易得,病后很得用。

前些时气候很冷。近两日又转和暖。日间已在零度以上矣。

我回家已将一月。饮食体气,已渐复原。只是脑力尚差,不能多阅书报耳。

馀不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

一九七四、十二、十九

1974年12月25日

一良阅:

得信知启乾申请入党,已蒙批准,闻之欢喜无量。此子沉默寡言,午饭之暇,偶来小座(坐),从未透露此消息也。

马王堆一号汉墓图录,印制精美,良可珍玩。今可留几席间,时时展读,以娱老眼,忻慰奚似。只是你未免太费耳。

禹良之女,﹝1﹞我亦未见过,“文化大革命”初期,曾来数信。似于外间情况了解不多。所要求之事,当时不能办到,因之置之不理。此数年来,未曾来一信也。绍良和禹良之子启凤,似时有接触。便中可将启运之信,交渠一阅,或由渠作复亦可,你似可不理也。原信附还。

“四大”至今无消息。我意大会之前,在津代表,似应开一筹备会。一九七一年九月上旬曾召集一次也。

秦始皇墓发掘事,前数年曾盛传之,后遂毫无所闻。有人言此墓或被盗一空,暂缓发掘。我颇信此言。今乃有人马大俑陈列,真世间奇珍,闻所未闻。或因体积太大,不能盗走,抑秦始皇墓未曾被盗,此似不可能,蕴藏珍宝,不可计量矣。

我出医院,已逾一月。饮食已正常,只不敢吃油腻。脑力尚差。稍稍阅读书报,即感头眼不适。自患病以后,一直血压不高,昨日又到一百九十度矣。

馀不多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

一九七四、十二、廿五

﹝1﹞“禹良”,即周禹良,弢翁近支族人,周馥二弟周馨曾孙,长期在天津,六十年代初返安徽,依女就养。著有《周学熙的一生及其所办企业》(《天津文史资料选辑》第三十八辑)等。

1975年7月19日
一良:

西南参观团,原定昨日返京。一二日内,可能晤周培老,﹝1﹞望代致意,并问牙疼已全好否?我牙疼仍未好。

我回津后,疲倦万分。偃卧四五日,方渐复原。近始上班学习也。

我和赵朴老在昆明借阅《云南通志》和《杨升庵全集》,﹝2﹞都引张勃《吴录》一条,说“攀枝花”即木棉。张勃书只见《说郛》,顷从南大借来,并无此条。

《吴录》另有辑本。一是叶昌炽辑《毄淡庐丛稿》(稿本),今在清华图书馆。便中可托人一查《吴录》中有此条否?

邓懿脚疼已恢复否?念念。

近日家中大修理,极乱。

馀不及。即祝

双好

父字

1975.7.19

张勃《吴录》云,交趾安定县有木棉树,实如酒盃口,有绵可作布。(《杨升庵全集》第七十九卷)

“按此即今之攀枝花”,不知是《吴录》原文否?

据此书总目,张勃是晋人。

﹝1﹞“周培老”,即周培源,二十世纪著名理论物理学家、流体力学家、教育家。周培源先生与弢翁、周一良先生父子二代,均有交往。“文革”中,周培源先生、周一良先生被北大“红卫兵”称为“大周白毛”、“小周白毛”。

﹝2﹞“赵朴老”,即赵朴初,二十世纪著名佛学家、书法家、社会活动家。赵朴初先生同弢翁及周叔迦、周一良、周珏良、周绍良诸先生均有交往。

1977年8月5日

一良、邓懿同阅:

启乾来,得信并食物收到,并略悉京寓情况为慰。一良近日眠食何如?宜注意身体。《十大关系》第九章可再仔细一读,相信党,相信群众,是非自然可以搞清楚。

天津今年天气极潮湿,食物容易发霉。七月以来,几乎无日不雨,市区积水处甚多。据云尚有大雨,恐将沥涝成灾矣。房屋加固后,屋顶仍有漏雨处,现在尚不能修理。我从解放后,因为磨墨太费事,几乎不用毛笔,最近因墨汁质量提高,偶临《张猛龙》,注意点画,练基本功,不计工拙,只以自娱。此信纸、信封皆旧物,可以利用也。墨汁以“中国墨汁”为最佳,绍良说专为出口日本,现已停产,不可多得。“天津墨汁”质量较差,不知“北京墨汁”何如?

我们身体都好,市政协学习已放暑假,我因目力只靠右眼,不能多看书也。小盈分配已定否?念念。

馀不多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

一九七七、八、五

1979年周叔弢摄于天津睦南道家中。
1980年10月15日 ﹝1﹞

一良:

“毕竟是书生”印已刻好,印拓附去。刀法还好。“毕”、“竟”、“生”三字左右两笔皆与下一横相连,“生”字犹不耐看,此美中不足也。

邓懿给母亲信,已收到。足伤仍宜静养,不能性急。

我住院体检,一切正常,疑心病释然。祝

双好

父字 十月十五日

﹝1﹞此函仅署月日,未注年份。按周一良先生《毕竟是书生》(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1998年)第七章:“1980年魏建功先生逝世,……在魏老的追悼会上,我看到王西征先生挽联中有句云:‘五十年风云变幻,老友毕竟是书生’。魏老学生时代曾入党,故有‘五十年’之云,而‘毕竟是书生’五个字深深触动了我。当时即对在旁的田馀庆同志表示,此语不仅适用于魏老而已。这些年来,我阅世渐深,也渐明底蕴,思想觉悟有所提高,因而用这五个字刻了一方图章。”(81页)

周启锐先生《太初先生印存印文释文》亦云:“于是先生请父亲弢翁(曾有千馀方汉代铜印捐给国家)在津找当时名家高洵治此印,常拓于书籍扉页。之后先生又将自传体回忆录取名为《毕竟是书生》,其中讲‘文革’、‘梁效’一节又题为‘毕竟是书生’。”(周启锐先生赠阅打印稿) 据上,可推知此函年份当为1980年。

1981年3月21日

一良:

来信阅悉。此次授奖,专为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所捐图书、文物,前数次未曾给奖金也。

方药雨藏品胜利后曾没收一次。解放后,伊子曾捐献少数文物,已托文管会查过,别无其他砖石。是否开封出土,更无人知道矣。﹝1﹞

我捐写经中,无罕见之品。有似唱词者一卷,绍良曾为抄出,附原卷中,容托艺博代抄。经尾似只随(隋)大业《大般涅盘经》有长题记,当抄去。

方药雨收藏无目录。没收及捐献之物,当可传抄。如无必要,则不必费此人力矣。

捐献事报上发表后,来采访和摄者多次,不胜其烦。﹝2﹞

馀不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 三月廿一日

﹝1﹞据周一良先生《弢翁遗札》原注,指宋丁都赛画像砖。

﹝2﹞弢翁1981年2月25日致二子珏良先生函亦云:“授奖消息发表后,时有人来采访,颇可促我回忆,惜多遗忘了。”(原函藏周景良先生处)

1981年3月30日

一良:

大方对联,巢章甫曾搜集,抄成一册,有传刻之意。今不知流落何所矣。我处有大方先生手写赠妓联、扇面数副(幅),容抄出并生日联寄去,可作补白发表也。

《敦煌遗书总目索引》甚完备,《禅数杂事》在李氏藏目中。祝

父字 三月三十日

【附纸】

大方寿周叔弢三十生日联:

生日似荷花,六月杯盘盛瓜果;

宗风接荛圃,三郎沈醉在图书。

1981年4月23日

一良:

前由珏良转去敦煌小词抄本,想收到。﹝1﹞兹寄去租契及小诗印本,此为伯鼎旧藏。我曾为租契释文,可能仍在艺博馆中,暇当一询之。祝

父字 四月廿三日

﹝1﹞弢翁1981年4月5日致二子珏良先生函:“另《敦煌小词》望交大哥。此卷现在天津艺术博物馆。”(原函藏周景良先生处)

1981年6月14日

一良:

雍正、乾隆、嘉庆三朝内府印书,多用“开花纸”及“开花榜纸”。近读潘吉星《中国造纸技术史稿》,独未及此纸产地及原料(是木是竹),不知有熟人可一询其详否?﹝1﹞

有人在电视中见招待赵元任时,你在坐中大笑。我未注意。

双好

父字 一九八一、六、十四

﹝1﹞潘吉星先生1983年12月1日致周一良先生函云:“一良先生:谢谢您的来信,因南下开会,至今方归,迟覆为歉。《菽园杂记》所载‘胡桃藤’,恐为‘杨桃藤’之笔误。按此物即今之中华猕猴桃藤(Actinidia Chinensis Planch),为猕猴桃科野生多年生藤本植物,其果好吃,北京偶而可买到,我们过去在河南干校见到处都是。其枝叶浸出液,具有黏滑性。造纸时,将此汁液投入纸槽中与纸浆配合,可使纤维均匀漂浮于槽内而不下沉,抄出厚薄均一,交织紧密的纸来。故实为一种飘浮剂,这是中国人的又一发明。早在宋元之际,周密(1232-1303)《癸辛杂识》即已提及此物。弘治《徽州府志》(1502)、《天工开物》、《物理小识》等亦均提到。‘杨桃藤’或作‘羊桃藤’,但不称‘胡桃藤’。现在生产宣纸,仍在使用。拙作《造纸史稿》第13章专论此物。‘开化纸’,或‘桃花纸’,是可以生产的,但因用户少、成本高,今已不再生产了。清初康熙年殿版或其他良书,多用此纸印刷。除杨桃藤外,亦可用黄蜀葵根浸出液。江西连史纸多用此,日本和纸一律用此。纸工称为‘纸药’(paper drug),因其专治表面不匀之‘纸病’。匆复,即颂 冬安。潘吉星,1983年12月1日。”(潘先生致周一良先生此函原件,现藏周景良先生处)

1981年6月29日
一良:

来信收到。你们七月中来,母亲闻之极高兴。

“开花纸”自道光以后,几乎绝迹,不知何故。或因造纸技术失传。潘先生曾走遍国内造纸基地,望再一询之。我曾在某书中见其详记明司礼监(记不清)印书所用纸之种类、数量、产地,其中似有“榜纸”之名(不知是“开花榜”否)。书名想不起,你能为我一查否?或询之潘先生。﹝1﹞印书用纸最难审定产地,所可根据者,只色之黑白、质之粗细厚薄、帘纹之宽狭而已。

师白之子如能入上海图书馆,﹝2﹞可谓得所。启乾来,说大约一月以后或可东渡,说与听尚须经过一段时期也。

不多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 六月廿九日

【另附字条】

昨买到《贩书偶记续编》,著录《野语》九卷,亦嘉庆十三年(1808年)刊本,署名亦是伏虎道场行者。后附《西吴蚕略》二卷、程岱葊《西吴菊略》一卷,署名道场山人星甫编辑,不知是一人否?我书八卷不全,恐无法补足。

《贩书偶记》前后编之书,绝大部分是孙殿起为伦明所收集。伦氏书不知今归何处。我以为其重要不亚宋元。如星散,则不为人所重矣。

﹝1﹞潘吉星先生1983年11月10日致周一良先生函:“一良教授:谢谢您的来信。明清时‘开花纸’原料不一,多以桑皮或竹纤维。此种纸色白,而且薄,精工细作,适于印刷,惜这类纸今已不再生产。本月底,北京召开国产手工纸座谈会,我将呼吁恢复传统名牌纸的生产。但这类纸,既(即)使生产,恐销路难以打开,因为用户毕竟是少数,市场上多是机器纸。目前宣纸也名不符实了,因为里面草浆太多。尊父如果喜欢书法,现倒有白麻纸拟恢复生产,这是古代最强韧的纸,敦煌写经多用此。至于谈到机制纸有手工帘纹者,此本为日人所发明,清末向中国出口,想排斥我国产纸。因此光绪末年上海已从日本学得此法,仿制成功,距今我国制此纸已数十年矣。其制法很简单:在长网机金属制网上垫上一层普通手工用抄纸竹帘即可造成这类纸。亦可在金属网制成凸出的帘纹或纹形图案,即西方所谓‘water marks’。这类纸在美、日、法、意、英国仍在生产,供用作信纸。因此尊父的想法是正确的:我们可以用更好纸浆造出高级机制罗纹纸来,要什么纹样有什么纹样,随心所欲,关键在于造纸厂是否有此积极性了。我一直抱怨国产机制纸及手工纸形制单一,几十年总是老一套,不求花样翻新。这是因为我国缺乏木材资源,纸浆供应一直紧张,每年仍要进口,各纸厂所出之纸本为缺货,大家争着要,没有竞争,加上安于现状,所以他们不想费事在花样上翻新。尊父所云纸,现代纸界称为‘水纹纸’,国内很少生产,因为一般纸都供不应求。其实制这种纸是再容易不过的了。为此,我过去多次向有关部门反映,但是至今毫无音讯,令人感慨万分。还有,轻工业部有部分人仍坚持蔡伦发明纸,并否认西汉出土纸为真纸,我看,恐难以长久坚持下去。他们在维护蔡伦权威上很起劲,却不肯过问一下,如何改变目前国产纸品种单调的局面,亦一异也。匆复,此请 教安!并向尊父及尊夫人请安!潘吉星,建外永安南里7-302,1983年11月10日。”

翌日,潘先生又致函一良先生云:“一良教授:现在寄上美国机制纸带暗纹者,请转尊父一阅。如前信所谈,制这类纸极其容易,但我国还顾不上制造。美国这类书信用纸,含麻纤维至少25%,此外有棉等,故极其强韧。又,这类纸在西方及日本都有生产,大致相同。潘吉星,1983.11.11。”(潘先生致周一良先生此两函原件,现藏周景良先生处)

﹝2﹞此处所指,即孙启治先生。孙启治先生为弢翁甥孙师白先生长子。启治先生由一良先生、顾廷龙先生之荐,得入上海图书馆工作。

1982年10月28日

一良:

《魏晋南北朝史札记》题签写了十馀条,都不称意,兹选一条寄去,不知可用否?我字未下过苦﹝功﹞夫,不能勉强也。

昨在哲学史研究目录上﹝见﹞有冯友兰、汤一介及你的名字。《文物》收到十期,未见你文。

馀不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 十月廿八日

1983年8月29日

一良、邓懿同览:

两信收到,慰悉小朋、小博同机赴美,﹝1﹞途中可不寂寞。抵美后,有杲良招呼,出站当亦方便。小盈赴加,有定期否?

宋元本书用旧纸背面模印,黄荛圃跋宋本《芦川词》已注意及此。《书林清话》有“宋元明印书用公牍纸背及各项旧纸”条,言之甚详。我藏书中,有宋本《三礼图》,是淳熙二年(1175年)镇江府学公文纸印;元本《随书》,是明嘉靖公文纸印。近世最知名者,宋本《王文公集》,不独较他本多出诗文若干篇,背面乃南宋名公笺翰简帖。我曾得照片十馀纸,今已散失。此书已影印,前些时仍售旧价七十元,可谓价廉物美,惜无知音之人耳。

三祖姑适洪氏,早寡,并未闻绝食之事。﹝2﹞洗手汲水,是关于绝食者常谈,恐不可信。

《北京晚报》载邓广铭先生关于岳飞二事,﹝3﹞我颇同意,不知你见之否?班师因客军尽,孤军无援,不知有根据否,便中可一询之。

家中新来褓姆尚合用。下月初一日人大常委将派二人来,轮流住传达室中,晚间可多一人照应,较方便也。

不多及。祝

双好

父字 廿九日

【函端弢翁补笔】

母亲近日可稍节劳,但新褓姆初来,仍需操心耳。

﹝1﹞“小朋”,即周启朋,弢翁孙女,周珏良先生第二女,外交学院教授、前美国研究所所长。“小博”,即周启博。

﹝2﹞“三祖姑”,即弢翁祖父周馥三妹,弢翁祖姑母。

﹝3﹞邓先生文章题目为《为岳飞的“愚忠”辩》,刊于《北京晚报》1983年8月16日,第3版。

(这批信札整理先后承周景良、周启乾、周启锐、孟刚及廖生训诸先生提出宝贵意见、帮助释读原文,并承徐蜀先生、姜红女士提供图版,敬致谢忱。)

Published inZhou 周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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