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eaver Stree

By Frank Chen 陈九

水獭街轶事

陈九

轶事非现事,我说的轶事有一百多年了。那时的水獭街已不靠水了,也就是说,它最初是靠的。那是一七多少年,荷兰人统治曼哈顿。当时水獭街紧挨着哈迪逊河,是河岸,有好多水獭在此搭窝筑巢,故曰水獭街。后来荷兰人不灵了。荷兰人好贸易,倒买倒卖,可贸易立不了国。古希腊人,腓尼基人,都热衷贸易,当好战的罗马人一成势,满完,三下五除二将你拿下。荷兰人在纽约的命运正如是,当英国的炮舰登陆曼哈顿,原来的新阿姆斯特丹自然就改称纽约了。

英国人是殖民者,追求领土扩张,追求对市场和资源的占有。为何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都最先发生在英国?因为他们需要物质的支撑搞扩张,这才是根本原因。英国人到曼哈顿也一样,他要发展,发展是硬道理,于是曼哈顿就飞速发展起来。几经周折,不断围水造地,水獭街终于不靠水了,变成一条内陆街道。我说的轶事正是这个时期,十九世纪下半叶,美国内战已结束,发现了石油,发明了热机和电力,伴随大量移民的涌入,人们像搞运动一样追求发财,如火如荼。那绝对是纽约的‘镀金时代’,疯狂迷乱,水獭街上游走着形形色色的身影,蓝眼睛棕眼睛,黄头发黑头发,一看就是块容易出轶事的地方。

1

就说杂货店老板安东尼,四十来岁,意大利移民,在水獭街地面儿上算大哥大。一是他资格老,在此居住了二十多年。这里靠码头,人口流动快,二十多年算很长了。二是生意火爆,他的店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没有不卖的。漫说吃用,连草料和马镫子,甚至取暖的煤炭都卖。水獭街一带五行八作人来人往,商人,水手,脚夫,妓女,警察,海关官员,还有携妇将雏的新移民,都可能光顾他的店。安东尼大嗓门儿,扎条围裙站在门口,还老爱给人出主意,你应该这么着吧,你应该那么着吧。要么就推销他的新货,瞧一瞧看一看了啊,知道这是什么吗?可口可乐,这可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。那时的可口可乐当药卖,像川贝止咳露,后来才羼水稀释,改大瓶儿,算饮料了。

最近安东尼有点儿打蔫儿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为啥?他女儿安美丽的肚子被隔壁邝老五的儿子搞大了,这可是安美丽自己交待的。邝老五祖籍中国广东,他在水獭街的资历不比安东尼浅。他爹是修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,后来在旧金山淘金。到邝老五这辈儿,二十年前来纽约,一直在水獭街开洗笼,学名洗衣店。他儿子生在水獭街,是对面修道院的嬷嬷接的生。嬷嬷老了,儿子大了,好么,一等一的人材,身量,戳杆儿,早不留辫子了,大分头油光水滑,在海关下属的信报馆当差,成天不着家,这些日子正伺候着海关官员在南卡州的查里斯港处理棉花关税问题,那时英美间常为进出口关税发生龃龉。他跟安美丽青梅竹马,年龄相仿。邝老五警告过他,别跟安美丽起腻,法律不允许华人与白人通婚,再说她爸咱也惹不起,真闹出事来非把你狗鸡割喽。可年轻人搂不住火儿,谁知什么时候媾得合,瞧瞧,肚子大了吧。

这种事儿瞒不住。家丑不可外扬得看什么丑,上车蹭票,偷看嫂子洗澡,要么卖炸糕的多找你一毛钱,这行。肚子大了怎么瞒,过些日子孩子出来了,安东尼他们全家是天主教徒,不允许堕胎,到时候多出一口人,能吃能喝能哭能尿炕,瞒个屁啊。

最先察觉的是理发店楼上的暗娼蜜蜜花。你想,她就干这个的,干这行的不光对男人敏感,对女人更敏感,想搞定男人一定得留神女人。蜜蜜花三十大几风韵犹存,她来自南部的田纳西,说话南方口音,跟小说《飘》里的女主角郝思嘉算同乡。她曾傍上个来往于纽约与英国曼彻斯特间的皮货商,蜜蜜花不图名份不要婚嫁,本来过得好好的。不知听信谁的流言,皮货商非去德克萨斯州贩一批马皮,说欧洲绅士跳舞的舞鞋就得马皮做,马皮比牛皮轻,而且抗皱。结果船刚过迈阿密就被维京海盗劫了,尸首都没找到。这么一来蜜蜜花放了单儿,又没毬本事,便当起暗门子。说是暗门子,整条水獭街都快让她睡遍了,还如狼似虎想吃人家邝老五儿子的童子鸡。那天她一边套丝袜一边对恩客律师保尔森说,

美丽可能出事的啦。
安美丽?
她肚子大啦,屁股都翘起来的啦。
哎哟喂,谁的?
肯定是老邝头的宝贝儿子的啦。
欧买嘎,这犯法呀!

据当时美国的《排华法案》,华人不许跟白人通婚,通奸都不行。这不一出门儿律师保尔森就告诉了开衣场的钱斯基。这个钱斯基不知算哪儿的人,他一会儿说是波西米亚人,一会儿又改称犹太人,甚至还说过他来自巴勒斯坦,闪闪烁烁没个准主意。衣场人多嘴杂,于是开餐馆的爱尔兰人丹尼尔知道了,修水管儿的德国移民汉多斯知道了,扛活的被解放黑奴嘎嘎咕也知道了,整条水獭街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,连修道院那些非礼勿听的嬷嬷们都知道了。说明一下,衣场非衣厂不是别字。厂指现代工业,有分工和流水线。钱斯基可没这个,他就把活儿发给大家,做好交货按件付钱,典型的工场手工业,所以场非厂。

安东尼终于没扛住。他抄起双筒猎枪,对着邝老五的“邝记洗笼”横匾一顿乱射,噼哩啪啦,匾也歪了,白底红字上净是弹孔。那时就流行谁横谁老大,人不说话枪说话。他边射边吼,邝老五,把你的王八蛋儿子交出来!邝老五哪敢交儿子呀,早闪了。街坊四邻跟着瞎起哄,律师保尔森说,报警,报警,让检察官起诉这个中国佬。蜜蜜花装着喘不过气,用一把中国折扇拼命扇,哎呀,不得了了,要命嘞,我要昏过去了。钱斯基是小嗓儿,按昆曲分类算小生,颇像电影《列宁在一九一八》中的告密者,掐死他,掐死他,就这样掐死他!他用手指做虎钳状,放在喉咙下抖动着。安东尼一把将他推个踉跄,管你是波西米亚人还是犹太人,没有祖国就谈不上尊严。发客油,什么掐死,烧,用火烧才对!是是,烧,烧。钱斯基还是小嗓儿,更小,变青衣了。他顿时领悟,意大利人多信天主教,罗马教廷惩罚异教徒就是绑十字架烧,当年坚持日心说的布鲁诺,不就被活活烧死了吗?对,架十字架,烧他娘的。钱斯基又重复一遍。

这边闹得正欢,那边可不干了。你以为意大利女郎白给的?安美丽披头散发挺着肚子冲上来。还记得法国名画《自由引导我们前进》?上面有位年轻女郎露半个乳房,打着旗帜往上冲?安美丽此刻就是打旗女郎。她对她爹喊道,不是他,这孩子不是他的,你打死我吧!说着一把举起安东尼冒烟的枪筒放在胸口,开枪啊你个蠢货,开啊!安东尼傻了,哑口无言。周边都傻了,都哑却无言。不是说中国佬的种吗,怎么?要说钱斯基也是倒霉催的,他为讨好安东尼,于无声处冒了句:那是谁的?安美丽正在气头上,你的,是你那天强奸了我,这孩子就是你的。

坏喽,这下乱套喽。当时不懂测基因,连血型流不流行都难说,孩子在肚子里,还不说谁是谁的。顿时,安东尼的怒吼,钱斯基的小嗓儿,安美丽的哭泣,蜜蜜花的呻吟,还什么保尔森那,丹尼尔呀,汉多斯啊,甚至嘎嘎咕,嘎嘎咕就知道祈祷,浑身筛糠一样,他一听绑十字架烧就打抖,当年奴隶主以宗教名义烧死多少黑奴啊,作下病了。整条水獭街,像皮蛋瘦肉粥一样热闹。

2

当安美丽冲上去跟她爹玩儿命时,黄昏已深。凡关键时刻都是黄昏,黄昏的光线角度最佳,投影深情灿烂,能把简单的故事丰富起来。水獭街的黄昏不是瞎编乱造,是真黄昏。天色渐渐发暗,该开的枪开了,该流的泪流了,听说钱斯基还尿一裤,指天对地非说自己阳萎。反正大家累了,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呢。

不仅如此,水獭街连那个夜晚也颇具今夜无眠的味道。安东尼对安美丽扯脖子喊,不是中国佬的吗,怎么又钱斯基了,你把我老脸都丢尽了!安美丽只是不停地哭泣,咬紧牙关坚称孩子是钱斯基的。安东尼最终无奈,罢了罢了,赶明儿我把钱斯基的狗鸡也剁下来,你等着瞧!钱斯基这时正在自家后院洗裤子,那时没自来水,都用压把儿井。他越洗心越虚,算计着花多少钱才能把事情摆平。蜜蜜花则照常营业,她与管儿工汉多斯在被窝里还讨论找爹的命题。她坚持是中国佬的。而汉多斯不以为然,我看钱斯基这小子不是好鸟,早觉得他对安美丽心怀不轨。汉多斯恨死钱斯基,这小子老跟他讨价还价。

窗外因黑暗而神秘,水獭街的狗开始叫个不停。

邝老五其实没走远。凭什么呀,置下这份产业容易吗?一间门面房,还有后院儿的洗衣机烘干机。那时候洗衣机是木制的,一只木桶,中间有个靠驴拉的搅拌器,把搓好胰子的衣服放进桶里,灌满水,让驴像推磨似的转动。烘干原理也差不多,下面烧着炭火,上面是个筛子状的铜皮筒,也靠牲口拉。位于曼哈顿下城的华人博物馆里,至今仍保留着类似原物。这么一大摊家业,怎能说丢就丢。安东尼开枪时,邝老五就躲在不远处。安美丽哭诉钱斯基强奸她的话,他听得真真儿。他为这丫头的刚烈情义深深感动,美丽呀美丽,你救那臭小子一命啊,等他回来我一定原原本本讲给那个王八犊子听。

街灯在下半夜显得孱弱,水獭街更幽暗了。邝老五登着梯子去挂被安东尼打歪的牌匾,你个挨千刀的,打人不打脸,砸店莫砸匾,你触老子霉头,这是要赶尽杀绝呀。老子平日对你不薄吧,你让咱买可口可乐,咱买了,喝得我和他娘放了一夜的屁,打了一夜的嗝儿,我说什么了吗?还有上次马料的事,我说那个黑豆磨得不够碎,牲口吃了肯定出毛病。你不信,非说中国佬懂个屁,怎样,人家找上门来了吧,马都快吃死了!中国人玩儿马时还没意大利呢,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,可反过来你又怨我没提醒你。洋人都翻脸不认人,神马玩意。

邝老五嘟嘟囔囔,嘟嘟囔囔。朦胧间,只见两辆运货的马车停在水獭街正中央,清脆的蹄声在黑夜的绝静中格外洗炼。邝老五的位置高,昏暗中仍能看见有人卸车的夸张动作。都后半夜了,这是卸什么呀把路都堵了?他想弄个明白,毕竟咱在这街面儿上住着,便走下梯子向马车缓缓踱去。嘿,我说,干什么的?他这个干字还没吐完,在路灯轻渺的逆光下,玉洁冰清的台阶路上,一层黑色像草坪似的绒毛状,飞快向四处扩散。假设地面是一张纸,在纸中心用火柴点燃,火会沿着同心圆向四周移动,邝老五的感觉正是这样。

刚开始邝老五没弄清怎么回事,直到草坪蔓延到他脚下,发出吱吱拉拉的响声,他突然意识到是老鼠,好多好大的老鼠,他也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些彪形大汉在干什么!邝老五本能地破口大骂起来,操你大爷的,缺不缺德呀你。他抄起一把撮垃圾用的长把儿铁锨,挥舞着向马车冲去。没跑几步,只听啪啪两声枪响,火光四射,子弹嗖嗖从邝老五的头顶飞过。他咣叽扔了铁锨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面,接着一串车轮轰鸣,伴着马蹄声碎喇叭声咽,还有赶车人狂妄的吆喝,咦–哈–,从邝老五眼前奔驰而过,顿时消失了。马车可以消失,老鼠不行。邝老五本想多趴一会儿,他怕有人抄后手,躲什么地方打他黑枪,只觉得背后一阵发痒,痒得钻心,原来一窝老鼠仓惶之下钻进他后脖领子。他噌地来个鲤鱼打挺窜起来,撩开衣服跳着脚抖,欧买嘎,欧买嘎,我操你大爷的。他边抖边骂,把个清粼粼的后半夜搞得像说数来宝似的响起韵脚。

街坊四邻惊动了,既为两计枪声,也为邝老五。那年月响枪稀松平常,家家有枪说放就放,夜半枪声并不足怪。但随后邝老五的几句数来宝,让人觉得好像被打中了。于是窗棂初亮,唰一个,唰又一个。人们不在乎响枪,好奇的是挨枪的是谁。特别在这敏感时刻,莫非安东尼射杀了邝老五?喂,老邝头,你活着吗?蜜蜜花头一个推开窗户对跳脚的邝老五喊道。老鼠!我问你话呢,你个赤佬,装洋腔是吧?老鼠老鼠!汉多斯在一旁不耐烦,将一支空酒瓶甩下来,哗地在邝老五脚下散开。老五,你疯啦,钱斯基才是那个杂种的爹,你不用害怕。老鼠!嘿,你不能胡说,不能胡说,我不是那孩子的爹。钱斯基的小嗓儿也加入合唱轮唱。咔嚓,安东尼抽拉了一下手中的枪,横冲冲闯出门外。他把枪口架在邝老五头顶,发客油,老子四处找你,你以为脱得了干系,钱斯基和你儿子的狗鸡都得割下。老鼠老鼠!什么老鼠,你他妈装疯卖傻是吧?安东尼没明白邝老五的意思,心说哪儿还能没老鼠呀,咱水獭街就有,他店里还有老鼠夹子在卖。问题这根本不是一码事。水獭街的老鼠是家鼠,身材娇小见人就跑,破坏力有限。邝老五说的老鼠是马赛黑鼠与纽约土鼠的杂交品种,法国马赛港的黑鼠个头大食量大,繁殖力破坏力极强,而且不怕人。它们的后代至今仍活跃在曼哈顿的地铁和大街小巷,你吓唬它它盯着你,眼神儿叫你裆下发凉。

“有人在水獭街放了两大车老鼠!”邝老五这才从惊恐中缓过劲儿,声嘶力竭叫喊起来。谁放的?鬼才知道,两大车,两大车呀!如果将邝老五的叫喊比作摔炮儿,砸在地上还没响,现在不是流行让什么都飞一会儿吗,让邝老五的摔炮儿先飞一会儿。可水獭街等不及,已经乱了。

就在安东尼还想挥枪使横之时,水獭街已灯火通明。此地是美国最早使用电灯的地区之一。爱迪生公司当年在纽约建的第一座火电厂就在珍珠街,距水獭街仅四五条马路之遥。伴灯光轰亮的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,比如律师保尔森,他用严厉的口吻对钱斯基吼道:我亲眼所见,我家佣人也看见,这些老鼠分明是钻破墙皮从你家跑到我家来的。我的塔克西(指燕尾服)都被老鼠咬破了,没塔克西我怎么出庭,你家老鼠严重干扰了我的高尚职业,我要控告你,你必须赔偿损失。钱斯基则用小嗓儿仓促应战,怎么是我家老鼠,谁知这老鼠打哪儿来的,我的衣服不也被咬了吗,我找谁去?不管,反正我家老鼠是从你家来的,你就得赔!律师保尔森死咬不放。那谁赔我呀,水獭街房子都连成一片,中间只隔层木板,冤不冤那我。

话音未落,那边蜜蜜花的哭声已铺天盖地。要命嘞,我不活了,我衣服都被咬破的啦,我可怎么办那?还有修道院的嬷嬷们,她们跑到马路上,个别者只穿着薄如蝉翼的内衣,白花花淌成一片,令人匪夷所思又无暇多想,她们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,像一群胖胖的鹅仔在街上晃动。水獭街处女般清澈的凌晨就这样被老鼠开了苞,人们不过是老鼠的难民而已。

老鼠迫使人类当难民在西方史上早有发生,最深刻的当属黑死病。人们纷纷逃到乡下避难。正是那次造成三分之一欧洲人口灭亡的鼠疫,为文艺复兴时代的到来,还有科学的突破性发展,提供了客观条件。灾难往往是打破旧秩序的契机,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黑暗统治,一夜间在黑死病的劫难中分崩离析。水獭街这场找爹运动也被突如其来的鼠灾打乱,原有的稳定因此而风雨飘摇。

安东尼在悴然临之的灾难面前一派茫然,哪儿还顾得上割这个狗鸡割那个狗鸡。他店里的火腿,熏肉,和奶酪上面布满老鼠。安东尼只顾发狂地开枪乱射,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响成一片。安美丽挺着肚子对她爹大喊,住手,你疯了,老鼠比子弹多,开枪管屁用!她哭泣着向邝老五求援,五叔啊,我怎么办呀?要说还是人家邝老五,虽然被子弹吓懵,但很快就镇静下来。有些东西是胎带的,没辙,老辈儿经过太多苦难,都基因化了。他对安美丽说,丫头你稳住,听叔的。他让安美丽找来一只铁皮箱,把所有金银货契都放进去,四边再用火漆封牢,然后藏到阁楼上的隐蔽处。他对安美丽说,丫头,其他都好说,别让老鼠把房契啃喽,有这咱就能熬过此劫东山再起。接着他让安美丽把店里尚存的所有老鼠夹子都用上,能抓多少抓多少。再用大把石灰粉店里店外一顿狂洒,安东尼店里也卖石灰,生石灰呛鼻子的气味能阻止老鼠靠前,起码先把店面保住。邝老五自己也这么干,他家后院的牲口被老鼠吓得嗷嗷叫,尥蹶子,老鼠敢跟毛驴抢草料里的玉米高粱,比毛驴还凶。

不过也有个别现象。那个被解放黑奴嘎嘎咕,他住在钱斯基地下室的一间小屋,这里无窗无电。他用煤油灯,燃起是天亮,吹熄是天黑。虽已被解放,但嘎嘎咕仍习惯睡觉时睁一眼闭一眼,随时准备听老板招呼。钱斯基是他老板,刚才钱斯基与律师保尔森的争吵他已听见。他燃起灯,静静坐在床边,望着一群惊慌失措的老鼠堆积在墙角。他喃喃地说,在这儿待着吧,没事,他们不会到这儿来,我会照顾你们的。老鼠望着他,他望着老鼠,油灯下的影子像两个人在交谈。

嘎嘎咕屋里很暗,外面的天开始亮了。

水獭街的台阶路面正映出银色的晨曦。那光泽渐渐漂移,宛如女人蓦然回首的目光,越来越闪烁,越来越让人迷惘。水獭街的人们确实很迷惘,他们被突发的老鼠大军逼得发疯,魂不守舍,已到忘却时光的地步。今天的清晨算糟蹋了,既无炊烟,连刷牙的喉喽喉喽声都没有。人们噪杂簇拥在安东尼店前,争相抢购老鼠夹子。然而,当他们发现所有老鼠夹子已被用尽,情绪骚动起来。人们涌向库房,欲抢安东尼仅存的石灰粉。石灰能防老鼠,你信吗?反正水獭街信了,因为他们别无选择。安东尼开始还试图抵抗,用手中猎枪维持秩序,开枪了,老子真开枪了!根本没人睬他。当必需品极度短缺时,市场就是传说,而定量或票证,要么明抢,则是必然结果。安东尼面对的是群恶狼,像餐馆老板丹尼尔,平日寡言少语,此刻像头活牲口跟安东尼叫板,发客油,再不开门我可砸了!他这一喊,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跟着哄,大有拆房填井之势。安美丽挺着肚子冲出来,根本没问安东尼,不由分说哗啦打开库房,拿吧,狗日的,有本事你拿。只见白烟飘过,众人散去,地上平添无数张牙舞爪的白脚印儿,凸显余怒未消。

3

但有人就没参加抢石灰运动。谁?钱斯基。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,我不知道我不知道,哪个更圆更亮?不知道没关系,拣知道的说。知道的就是这个钱斯基鬼心眼儿忒多。你仔细听,当律师保尔森臭骂他时,钱斯基的音调根本心不在焉。他不着急不上火,调门儿走上声入声,平平仄仄平平仄,总去那个仄的。钱斯基有怕保尔森之处,人家毕竟是大律师,纯种苏格兰,气势恢宏压人一头,但不全是。他心里有事,脑子没在这儿。他琢磨啥呢?机会,这小子永远在用本能寻找赚钱机会。你用脑子他用本能,区别是你累他不累,追求性高潮不易但乐此不疲,对钱斯基来说,赚钱就是性高潮。他说他跟安美丽没关系是认真的,他怎么会为女人承担赚钱的风险?嗓子很小很小,心却很大很大。他做梦都想当水獭街首富,把所有房子全买断,再返租给这帮臭丫挺的。每次收租时,要让全水獭街在他面前肝儿颤,把平日所有的盛气凌人,变成马粪再塞回他们嘴里。乞求吧哭泣吧,这些泪水简直就是美酒,一杯美酒一杯香酒一杯甜酒,喝了它准会让你醉透。

晌午时分,钱斯基一闪,轻飘飘落进安东尼的店里。此刻他的神情已不像阳痿患者了,眼里全无往日的恭卑,他甚至敢在呆若木鸡的安东尼面前,岔开五指夸张地梳理头发。怎样,让人抢了吧。安东尼如梦方醒,当确定眼前晃动的竟是小嗓儿钱斯基,一把揪住他脖领子,发客油,老子正要割你狗鸡呢。知道什么叫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吗?箭头强力已衰,连纱翼都刺不破。钱斯基一眼看透几近崩溃的安东尼,轻轻往他胸前一推,安东尼又咕咚坐回椅子上。

安兄,想发财不?
发个鸟,我都快破产了,我……
打住,说正经的。
发什么财?

钱斯基眼睛盯着安东尼,鼻孔一张一合,猛地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老鼠夹子。这种老鼠夹子跟安东尼店里的不同,个儿大,好像专为昨夜的不速之客定制的。欧买嘎,欧买嘎,苍天啊,神奇呀,在这敞民倒悬之际,漫说老鼠夹子,哪怕一只猫都让人热泪盈眶。水獭街的猫早跑光了,老鼠没来时挺热闹,嚎得像婴儿闹觉。老鼠真来了,都说养猫千日用猫一时,全没影儿了。也难怪,我要是猫我也跑,这么多老鼠,老虎来了也得跑。整编七十四师一水儿美式装备,孟良崮一役咋样?被粟裕的人海战术死死围住,七十四师就是猫,照样死翘翘。

安东尼的目光像强力胶,吧唧就粘在两个鼠夹上。他顾不上说话,动手就要抢。钱斯基居高临下地一哂,喜欢呀,喜欢拿走。说着把鼠夹塞到安东尼手上。他问安东尼,如果我卖给你,你肯出多少钱?安东尼说要多少给多少,这可是救命的呀。好,这么着,我卖你两毛一个。两毛?安东尼虽说要多少给多少,还是被这两毛吓一跳,因为雇个杂役才两块钱一月。那年月流行银币,百分之九十银加百分之十的铜,叫摩根币,一毛硬币今天的收购价超过三百美元。对,两毛!钱斯基的口气冰冷坚硬。我算过,你能卖到三毛一只,利润不算小喽。那他们再抢怎么办?不怕,你把这两个挂在橱窗里当广告,让他们先交钱后取货不就齐了,天黑前我准时运到。钱斯基一钉一铆向安东尼交待,一听就早计划好了。肯定准时?肯定。你要坑我我绝对毙了你!安东尼哗啦了一把枪栓。钱斯基顿时板起脸,去去去,把你这破玩艺儿扔一边去,我可把话说清,安美丽的孩子绝不是我的,谁都知道那是老邝家的种,等那小子从查里斯港回来一审就清楚了。你安东尼要想做这笔生意,找爹的事必须跟我无关,否则白白您呐!哎哎哎,安东尼一把拽住钱斯基,别介呀,我也没说是你呀,都他们起哄,没问题,这孩子从此跟你无关。你保证?我保证。说着安东尼又哗啦了一把枪栓。习惯了。

奇怪,钱斯基怎么会有老鼠夹子?有个大文豪说过,他是利用别人喝咖啡的时间读书写作的。钱斯基则是利用别人吵架抢石灰的时间做生意的。从发现老鼠的头一秒钟他就觉得蹊跷,这是个局,但不像打冤家,难道整条水獭街都得罪你了?肯定跟钱有关,肯定哪个王八蛋憋着坏,与其说要毁水獭街,不如说想火中取栗赚黑心钱。既然能弄来这么多老鼠,就一定有回马枪,回马枪是什么呢?钱斯基没想透,直到看见安东尼店前那些呜哩哇啦的白脚印,他豁然开朗。卖货!一定要卖杀老鼠的货,八成就是老鼠夹子!想到此他脸一阵潮热,像女人闹更年期。接着又亢奋起来,心咚咚跳,八十,九十,一百,咣,那种感觉正像射精,一泻千里浑身松软。他逆流而动拔腿就跑,卖货人肯定就在附近,他的货八成囤在码头,正一边观察水獭街一边伺机而动。要赶在他下手前截住他说服他,堡垒必须从内部攻破,由自己代理比陌生人操盘更可靠。再加上现金买断一把一利索,应无问题。至于说如何推销,钱斯基也想妥了,他算计之精堪比苹果电脑爱疯手机,就让安东尼卖,先收钱后取货,把丑话都说头喽,钱一到手还怕毬啊。

4

不难想象,接下来水獭街到处是老鼠夹子,屋里屋外,就差被窝里了。千万别光脚下地,弄不好把你大脚豆儿夹了。刚开始还有点儿意思,时不时听到绷簧的砰砰声。有的老鼠只夹到尾巴,拖着鼠夹满街跑,哗啦啦响,很酷很暴力。但过些时日,平静多了,老鼠是一回事,老鼠夹子成另回事了,人家不大吃了,闻闻夹子上的酸奶酪扭头就撤,有的甚至还面带微笑。就好比大兵团作战,重型火炮覆盖之后,对方阵地依然有人朝你卖萌做鬼脸儿,气人吧。

这让水獭街十分郁闷,花钱没消灾,不坑爹吗?人们先是路人以目,表达无奈,随后忍不住纷纷议论。修道院的神父说,根据《圣经》,我主为万王之王,就是说,万物皆有王,老鼠也有,只要抓到鼠王,何愁鼠患不灭?神父多少有精神领袖的意味,语调悠长,西方文明本身就有擒贼擒王意识,这跟中国很像。于是马上有人见证说,没错,我见过,个儿头很大。是啊,我也见过,像小猫那么大,一跳老么高。还是钱斯基的解释最专业最完整,一套一套的,虽然他不是天主教徒,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为神父的话添加注脚,他说,众鼠以鼠王为尊,如抓到鼠王,就往它屁眼儿里灌西班牙辣椒水,再把屁眼儿缝死,然后放掉。放掉,为何放掉?不懂了吧,辣椒水排不出鼠王就会发疯,然后拼命撕咬同类,众鼠见鼠王崩溃便一哄而散,必离开此地逃往他处。哦,是这么回事。

邝老五不屑,对钱斯基嗤之以鼻,心说他这套说辞肯定是偷自己的,记得以前跟他提过,只不过这小子把煤油换成了西班牙辣椒水。其实邝老五打一开始就不看好老鼠夹子,纯属八面儿风,花头土,肯定不灵。你想,老鼠看到同类被活活夹死,换你你还敢碰吗?关键这批老鼠夹子来路不正,昨天为钱斯基押车的小子,腰里别着左轮儿,就他,不正是头天夜里朝自己开枪的主儿吗?眉眼虽没看清,但轮廓,尤其声音,丝毫不差,他那声‘咦哈’这辈子忘不了,满口乡下土腔,一听就听出来。你说,多丫挺的呀,先放老鼠再卖老鼠夹子,忒损了,比土匪打劫还坏,打劫劫一个,可你把整条水獭街都毁了。再说这帮洋人,安东尼,钱斯基,有一个算一个,神马玩艺,昨天还装可怜求老子帮忙,嘿,转眼跟土匪搭伙了,鞍前马后帮人家推销老鼠夹子。洋人都一路货,骨头里是匪,跟咱绝不是一种猴儿。鼠王又怎样,抓住鼠王其它真会作鸟兽散?鬼扯。

可事情比想象的还糟。老鼠夹子不仅未能根绝鼠患,还产生了新问题:死老鼠,谁来清越来越多的死老鼠?平日水獭街有收垃圾的。每天清晨各家把垃圾堆在路边,等专门收垃圾的马车摇铃统一收集。但这些天人家不来了。为啥?谁都知道水獭街闹鼠灾。除急茬儿业务不得不,送电报的,救护的,要帐的,其他能不来则不来,特别是收垃圾的,坚决不来!满街死老鼠,谁知有病没病,染上算谁的?甭管怎么央求,说垃圾堆成山了,人家就不来。这种情况越来越令人不安,天儿热,水獭街的空气一天天厚重起来。那位神父忍不住派人询问,以上帝名义云云,可这帮收垃圾的都是异教徒,根本不吃这套。人家心说,我掏垃圾我怕谁呀。社会底层自有社会底层的特权,哪儿都一样。

律师保尔森又在当街发火,他的狗脾气越发与日俱增与时俱进。我非起诉不可,纽约市政府玩忽职守,违反宪法修正案第十四条,剥夺我们纳税人享有社会服务的法定权力,大家要联署,联署!他说联署时,蜜蜜花捂着鼻子从旁走过,哎哟哟,保大律师呀,没等打完官司水獭街早死光了。你们都说抓鼠王,去抓呀。还有清垃圾,大家轮流,要你们男人做啥,关键时得顶住,顶住。蜜蜜花故意把顶住二字咬得真切,说完还嗤嗤笑出声。轮流?怎么轮,难道让我清垃圾?律师保尔森用手指着自己鼻子,惊讶得吊起眼角,像《野猪林》的林冲。安东尼又耍老一套,赚点儿钱底气又旺盛起来,摆出老大的范儿。这样吧,咱不等了,各家各户出钱,雇人清死鼠。雇谁呀,你说得简单,花多少钱也没人干!丹尼尔毫不买账。管儿工汉多斯冷不丁冒出一句,让嘎嘎咕干呀,他干不过来钱斯基可以帮他嘛。汉多斯死活跟钱斯基不对付。对对。周围有人附和着。钱斯基一听急了,他当着众人不敢摆在安东尼面前的谱儿。别别别,我说老几位老几位,嘎嘎咕绝无问题,我让他干,而且我出两份儿钱,嘎嘎咕那份儿我也出,这行了吧?汉多斯望着地面不抬头说,那也不行,嘎嘎咕一人肯定干不过来,多出一份钱管蛋用,人手不够还不是白搭。够啊,有人那。钱斯基眨么着眼儿说。

谁呀?
邝老五啊。
邝老五?

这方面你不得不服,甭管多急的事,钱斯基总有辙,胸有成竹,说话的气口透着瓷实。他接着说,邝老五算带罪之人。带罪?对呀,他儿子不是把安美丽肚子搞大了吗,咱跟他这么说,让他带罪立功,要么抓到鼠王,抓不到鼠王就得清死老鼠。如果答应,他儿子可以免罪,否则严打。你们放心,中国佬都顾家,为儿子啥罪都肯受,一定会干。钱斯基心说,哪那么容易抓到鼠王,让这个中国佬撅着屁股干吧。什么,免罪?你以为法律是儿戏吗?如果属实就必须起诉。律师保尔森汪汪叫起来。我知道,知道,咱不得先让他把活儿干起来,其他再说嘛。钱斯基的小嗓儿很像公鸡打鸣儿。

不知这算不算规律?好事是一层层往上走,比如进贡。百姓进县长,县长进省长,省长再进给皇上。坏事呢,一层层往下走。上级让淘厕所,一连二排把厕所淘干净!连长想必不去,叫排长去。排长不去让班长去。班长当然也不想去,就叫士兵去。此时此刻,邝老五就是士兵之一,另一个是嘎嘎咕,他俩算垫底的。按说邝老五比很多人富有,有金条,产业,骡马大牲口。但不知为何,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条普世真理在中国佬身上就不灵,财富跨不过种族门槛,钱未能给邝老五带来应有的社会地位。当邝老五听到水獭街做出让他和嘎嘎咕清死鼠的决定时,格外愤怒悲怆。他不理解,被解放黑奴嘎嘎咕本是钱斯基的人,楞拆开跟他搭伙。为何钱斯基这小子出两份钱就能以赈代工,他却不行?最让他气不过的是,明明钱斯基和安东尼是水獭街的败类,他俩暗中勾结土匪流氓发鼠难财,反倒以功臣自居对他指手画脚,逼他干最脏最危险的活儿。邝老五一下没忍住,七窍生烟八孔喷血,咣啷仍掉手中的铁锨,当着众人面儿,用流畅的粤式英文破口大骂,操,别以为老子不知道,这老鼠夹子咋回事?昨天放老鼠今天就弄来老鼠夹子,怎么这么寸?分明是串通贼人糟践水獭街,你俩必须给个说法儿!

邝老五这番话让水獭街咯噔停了一下,就一小下。人们交汇的眼神还没轮过一遍,钱斯基便发话了。他的窄脸带着与生俱来的悲情,好像受到伤害,又像要伤害人,难以捉摸,那付小嗓儿像歌剧中的咏叹调,充满叹息的味道。我说老少爷们儿,你们可听见了,我为水獭街囤来老鼠夹子,现在倒落下话瓣儿了,我,我冤那我。安东尼,安兄,你得替我做主,我这是赔本做生意,连吆喝都没赚着啊。我要跟歹人勾结,立马挖坑埋了我,对,绑十字架烧也行!

跟真的似的,钱斯基玩儿起山寨版煽情,搞得人情浮荡。安东尼用枪顶住邝老五的胸膛,发客油,长本事了你,连老子都敢骂。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,我怎么勾结贼人了,要拿不出证据我非毙了你!是啊,你说他勾结外人祸祸咱水獭街,证据呢?这还要什么证据,不明摆着吗。邝老五试图辩解。

那不行,没证据怎么信你?
是啊,没证据你做啥这样说的啦。
你到底清不清死老鼠?
对呀,我们不说别的,只说清垃圾。
对,只说清垃圾!
少跟他废话,抽丫的。

邝老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陷入重围,心里一下毛了。他想缓和语气进一步说明他的证据,即那个向他开枪的乡下人,可水獭街并未给他额外的机会。律师保尔森跨前一步走到他面前,向身后群人一挥手,表示制止说,听着邝老五,我想你一定没弄清问题的严重性。是这样,有人要向移民署告发你儿子,说他违反《排华法案》与白人女子通奸。对你来说这不像好消息,对对,完全不像。假如罪名成立,他很可能被发配到内华达州挖矿。不过这事被我压住了。放心,如果你肯帮大家个忙,跟嘎嘎咕清理街上的死老鼠,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摆平官司。咱都是街坊,你放心,不会见死不救的,现在选择在你,给句话吧?

邝老五的头嗡一下懵了,浑身血液充满每棵毛孔,随时可能崩裂。他的泪水突然奔涌而下,冲刷着变形的面孔,又落在光洁冰冷的水獭街上。他清楚安美丽的孩子是谁的,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反抗的本钱。本想二十年人情能帮他挡过去,他想过,安美丽的孩子一出生,男孩一般像娘,看不出老中老外,只要安美丽不说就没事。要是丫头,长得再像爹,也有办法,让修道院的嬷嬷接生,生出来放在她们的育婴堂,不接回家,就说孩子死了,再多捐给修道院些钱就行。可现在一切都在落空,二十年人情算个毬,乱世无情,人也好国也罢,叫人拿住就是奴隶,水獭街的日子看来是过到头了。想到此邝老五长舒一口气,像做肺活量测试,非把气吐尽才算到位。他的泪水嘎然而止,连流出的都在往回吸。他眨眨眼,让血色重归凸凹的脸庞。他犹疑地问:那,我抓到鼠王呢?好啊,抓到鼠王就不再让你清垃圾!说话算数?向上帝发誓!言罢律师保尔森还对众人喊道,你们说行不行?行。行。

有一点要说明,安美丽是后来才知道邝老五必须清死老鼠这件事。她二话没说,抄起安东尼的猎枪就往外闯,被她爹一把夺下来。你疯啦,我可跟你说啊,别胡来,钱斯基对咱可有用,再说孩子毕竟不是他的!安美丽没搭理他,空手直奔钱斯基,上去就一顿嘴巴,边打边骂。你个王八蛋!噼里啪啦。提起裤子你就不认账是吧?噼里啪啦,一顿狂抽。安美丽可绝对不宅,该出手时就出手,打得钱斯基满地找牙。钱斯基说不出道不出,打得过打不过都不敢还手,再流产闹出个人命,安东尼还不一枪崩了他,只得干挨着。打完钱斯基安美丽找到邝老五,非要跟他一块儿清垃圾。可不敢呀丫头,把邝老五吓一跳。你跟我清不等于承认这孩子是老邝家的,他爹还敢露面儿呀?你放心吧,五叔对付得了。邝老五拿定主意,决不让安美丽参与此事,他自己能忍,实在不行豁上这条老命,不图什么婚娶,只求儿子,安美丽和孩子平安,不吃官司,不染鼠疫。

5

水獭街地处曼哈顿南端夹角,地势平缓通直。当静悄悄的黎明冉冉升起,一会儿便能穿透整条街的石阶路面。石阶路也称台阶路,是用砖头大小的花岗岩一块块铺成,阳光照上去的感觉与柏油路不同,柏油路不闪烁,而台阶路质地坚硬,光线打上会有金属般的反射,颇具舞台效果。

在这样的舞台上,水獭街的清晨似乎正重归于常。邝老五嘎嘎咕一前一后赶着马车,那时车轮还不是胶皮的,是铁箍儿的,碾过台阶路面会发出晶晶刚刚的响动。邝老五使唤长把儿铁锨的感觉十分独特,嘎嘎咕比不了,后者是七零八落,前者像倚声填词,沿某种长短调式,先急促,再沙地一声展开,最后哗地收官,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,每铲都结结实实。虽然鼠患未消,但邝老五的长把儿铁锨还是给水獭街带来些慰籍。蜜蜜花又开始隔着大老远打招呼了,这女人有点儿二百五,只要有钱花有男人睡,天塌下来也不吝。她冲邝老五劈头盖脸就是一句,老邝头,你宝贝儿子啥辰光回来?我想死他的啦。

你有病的啦。

邝老五没骂出声,因为蜜蜜花的问话正捅到他心窝上,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根本顾不上还嘴。这是他的心病,他就怕儿子此刻回来,要看见老爹为他整天撮垃圾捡老鼠会什么感受?他的暴脾气肯定受不了,后果不敢想!现在关键的关键是尽快摆脱这桩倒霉差事,等儿子回来另谋他策,该关张关张,该卖店卖店,不能听任这帮洋人,特别是王八蛋钱斯基,再往咱头上套马嚼子,惹不起走得起,还是那句话,人也好国也罢,让人拿住就是奴隶。不是抓鼠王吗,好吧,你说鸟兽散就鸟兽散,反正鼠王啥样谁也没见过,就朝大个儿的给他找,等老子抓着鼠王看这帮王八蛋还说什么,你大爷的。所以每次卸车邝老五都格外留神,用铁锨一点点把垃圾往下扒拉,心说抓不着活的碰只死的也好,只要有大个儿的就不怕逮不着。卸车就是把垃圾卸在低洼处。曼哈顿岛的发展中有条成功经验就是围水造地,既解决了建筑与生活垃圾的堆放,又能造地,地是钱,造地就是造钱,把原本处理垃圾的纯消费变成地皮生产,真可谓变废为宝一箭双雕。邝老五他们卸车之地就是后来倒塌的世贸双塔处,距水獭街仅两三个路口,前不久重建世贸的工地上挖出了沉船,当年为造地什么都填,连废弃的船只亦不例外。

这天嘎嘎咕正噼里啪啦卸车,他小子一身蛮劲儿,牛犊子,这锹下去再一锹尚未落地,就听邝老五一声大吼,停,打住!嘎嘎咕一愣,赶紧住手。只见邝老五噌一下跳下坑。垃圾坑一人多深,散落的垃圾堆成一个斜坡。邝老五一直下到斜坡最底处,用铁锨三拨楞两拨楞,接着拾起一只硕大的死鼠。这老鼠个儿不小,头朝下,邝老五垫张纸掐着尾巴,怎么也得一尺多长。其实这么大的老鼠在今天纽约地铁或老建筑里时有所见,不新鲜。但当时在水獭街以至整个曼哈顿岛,还是破天荒地离奇,叹为观止。它们是今天纽约老鼠的第一代移民,就像安东尼钱斯基包括邝老五,是第一代移民一样。

邝老五眼里闪着鳞光,调门儿升高了半度,你大爷的,我操你大爷的,真他娘让老子给撞上了,还真有这么大老鼠,这不是鼠王啥是鼠王,看这帮王八还说什么!他坐在马车尾部,嘎嘎咕赶着车往回走,就听邝老五一路这么嘀嘀咕咕没完没了,刚才说人家蜜蜜花有病,他也快了。嘎嘎咕本想回他一句,几次话到嘴边,嘴唇都动了,还是没张口。他这人平时无话,人们跟他说话都是让他干活,嘎嘎咕干这个,嘎嘎咕干那个,只要把事干好也就没人搭理他,看来习惯成自然,归了包堆嘎嘎咕也没把想说的说出口。

当马车经过安东尼店门口时,他正扎着围裙戳在路边儿。见邝老五和嘎嘎咕越来越近,安东尼本能地退后几步,毕竟是垃圾车,空车也有味儿。他本想马车会像往常一样从他眼前穿梭而过,没想到伴着邝老五的吆喝,哦哦,吁吁吁,车子楞在他眼前一寸多点儿的地方停住了。安东尼很生气,捂着鼻子刚想发作,只听砰一声,一只巨大的死鼠落在脚下,吓他一跳。

欧买嘎,这,这是,鼠王?你抓到鼠王啦?
你以为呢?让你开开眼。

邝老五本想示威示威,没打算说这是鼠王,毕竟非自己所抓,底气不足。当发现安东尼认真了,索性顺着话茬儿往下捋,不说是也不说不是。没想到安东尼哇地大叫起来,欧买嘎,邝老五抓到鼠王啦,欧买嘎,抓到鼠王啦!这一喊让邝老五措手不及,有些尴尬,不知如何往下圆。眼见人越围越多,大家都为这只死鼠的个头儿惊叹不已。这时,只听钱斯基的小嗓儿,像清水中滴了滴墨汁,出现了:这不算,死的不算!呸,放你的屁,凭啥不算?安美丽一口啐过来。是啊,凭啥?大伙儿不解。死得怎么灌西班牙辣椒水?再说鼠王鼠后是一对儿,抓到一对儿才行,否则另一只马上接替鼠王位置,还不是白搭。钱斯基一环套一环,连环套,让众人哑口无言。邝老五真想朝钱斯基的窄脸上抽一鞭子,他强忍着这口气。管儿工汉多斯还是死活跟钱斯基过不去,他问,照你意思老邝头的垃圾车得拉一辈子喽?我可没说,这是你说的。钱斯基连忙强调。是啊,你今天说清楚,鼠王到底啥样,别变来变去都是你的理。安美丽不依不饶。钱斯基开始紧张了,额头发潮。他坚持说鼠王是一对儿,边说边暗中踩了一下安东尼的脚。安东尼马上大嚷道,散了散了,都散了。要抓抓一对儿,否则不算。

嘎嘎咕抖着嘴唇,终于对邝老五小声憋出一句:五叔,咱走吧。

6

十八世纪英国牧师马尔萨斯认为,人类的供给按线性增长,而人口上升则以几何级数增长,因此必须用极端手段,比如禁欲或屠杀,来防止人口爆炸。马尔萨斯是悲观者,悲观的人易动杀机,要么杀别人要么杀自己。可水獭街何止悲观,都悲剧了。面对鼠口爆炸,什么屠杀手段都试过了,遗憾的是,要想解决鼠患,看来只能在降低鼠口的同时学会面对现实,人类的适应力是很强的。

像餐馆儿老板丹尼尔,人们在争论那只死鼠时,他正忙着开门营业。有个伙计患病没来,他只得自己顶上。刚做好一锅纽约浓汤,就听噗一声,有只老鼠从天花板掉进了汤锅,把丹尼尔气得冲着大门骂娘,发客油,发客油,还不如放把火烧光水獭街,一了百了的痛快!骂归骂,怎舍得泼掉这锅用鲜蚝干贝熬成的浓汤?他悄悄把死老鼠裹巴裹巴扔掉,加大火,拼命用汤勺在锅里狂搅,好像多搅几次就能将噩梦搅掉,就能让内心平静。一只老鼠坏一锅汤说的是平时,真闹起鼠灾来,漫说一只老鼠,十只未必坏得了一锅汤,啥叫适应力,这就是。丹尼尔骂娘时邝老五恰从门前走过,心里还在生钱斯基的闷气,听到丹尼尔的骂声不禁也随了一句,没错,烧光了算,一了百了!邝老五肯定没想到,他发现的这只死鼠,就像抠动的扳机,正将水獭街的轶事轰上末路。

钱斯基的心情也非常不爽。尽管安东尼刚才帮他驱散了人群,他还是对安东尼充满抱怨,觉得他废物点心。在钱斯基心里,水獭街的人都废物点心,但当下以安东尼为最。该死的,非让老子把话点透吗?钱斯基当机立断把安东尼叫到丹尼尔餐馆儿的一角,正值午饭时间,他问丹尼尔,今天什么特价?纽约浓汤。好,两碗纽约浓汤,两个三明治,算我的。接着便开始教训安东尼。安兄,我说你是真傻假傻?安东尼一头雾水,他已习惯钱斯基的出言不逊,为赚钱得拼命忍着。没等回答钱斯基又问,

安兄,你想不想把店面扩大一倍?
想啊,做梦都想。
那好,不出数月我让你梦想成真。
真的吗?

钱斯基的语气于是深沉起来,听着安东尼,从现在起,你绝不能再提鼠王二字。为什么,邝老五今天抓的不是鼠王吗?傻呀你,邝老五抓到了鼠王还会清垃圾吗?你没发现自清垃圾以来,他洗笼的生意一落千丈,谁会找个撮死老鼠的人洗衣服?对呀,安东尼如梦初醒。我料他撑不了多久,最多俩月必关店。到时咱照死了压价,把他的产业拿下,你就在隔壁,店面不就扩大了吗?可我,拿不出这么多钱呀。安东尼沮丧道。别急,我来买,然后让你白用三年如何?此话当真?当真,但你必须帮我把他的店拿下!钱兄,你说怎么干?安东尼一激动,连‘钱兄’都用上了。这样,以后邝老五无论抓到多大的老鼠,甭管死活,是不是一对儿,决不承认是鼠王。那别人提怎么办?听我的,跟着我说,你只管掌控局面,把你宝贝闺女管好,还有汉多斯,别让大家跟他们走,有把握吗?有,绝对有!好,就这么说,咱以汤代酒,为合作干杯。干杯!说完二人将碗中浓汤一涌而尽。

差不多与此同时,嘎嘎咕一步三顾走进邝老五的洗笼。洗笼空荡荡,室内陈设基本是中国式的,能让你想起老北京的湖广会馆。大堂一角供着关公关老爷的塑像,下有燃香,奉着四时鲜果。纽约的广东人开店必供关老爷,至今如此,谁也说不清究竟为何?邝老五好奇地问,有事儿吗?因为这是嘎嘎咕第一次来他的店。嘎嘎咕没搭茬儿,一直走到离邝老五很近,几乎连呼吸都能感觉得到才说出一句,五叔,到我那儿坐坐。你那儿?邝老五没明白啥意思。我有东西给你。什么东西?邝老五的话没问完,嘎嘎咕已转身走了。他只得跟着,一直跟到嘎嘎咕那间黑乎乎的地下室。下楼梯时邝老五就觉得嘎嘎咕屋里有动静,扑扑响。直到嘎嘎咕点起煤油灯,屋里开始光亮起来,哎呀!邝老五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。

陋室一角,一群老鼠正涌泉般上下翻滚。地上有条石灰撒出的白线,嘎嘎咕在西,老鼠在东,嘎嘎咕可以跨过去,但老鼠并不跨过来,它们到线即返,无一例外。关键是这群老鼠中,有几只身材巨大,远大于邝老五早晨捡到的那只死鼠,它们动作敏捷,与其他无异。邝老五恍然大悟,难怪嘎嘎咕对自己找到死鼠很不以为然,原来如此。你是说,这都是给我的?嘎嘎咕点点头。还有别人知道吗?嘎嘎咕摇摇头。真没有?嘎嘎咕又点点头,很确定。邝老五一阵激动,顿觉眼眶发热,他攥着嘎嘎咕的胳膊,不断在他肩头拍打,啪啪作响。

原来嘎嘎咕竟有训鼠的本事!他来自南部港城新奥尔良,当年是通过约翰布朗开辟的“地下铁路”逃到了北方。新奥尔良曾是法国殖民地,每天有无数马赛港驶来的船只泊岸。像水獭街这种老鼠,嘎嘎咕早见过,不新鲜。那时他是奴隶,住牲口棚,天天与鼠为伍,面对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奴隶主,嘎嘎咕对老鼠的情感比对人深。他能从砖缝儿中提取碱盐作诱饵,吸引老鼠就范,因为老鼠打洞不光为通达,也为摄取砖石中的碱盐维持骨质硬度。那时嘎嘎咕把与鼠交流作为情感的寄托,人类饲养宠物必源于最初的寂寞。不久前当他突然被水獭街的老鼠从梦中惊醒时,没有惊慌只有慰籍。从那刻起他重操旧业,跟老鼠逗闷子。当得知邝老五的遭遇后又开始养鼠。在他看来,白人都聪明过了头,什么鼠王不鼠王,你要多大老鼠他就能喂出多大老鼠,眼前这几只大老鼠就是专为邝老五喂的。在嘎嘎咕心底,邝老五是同类,跟奴隶差不多,奴隶未必能解放自己,但不乏彼此同情。虽然他并不信白人会兑现承诺放过邝老五,主人对奴隶不存在诺言问题,但还是想帮邝老五碰碰运气。

嘎嘎咕转身,把早编好的笼子从床下取出,正要将老鼠装入,被邝老五一把拦住,小心,被老鼠咬伤会出人命的,等我找几个空酒瓶,把瓶底儿打掉再灌进糯米浆,老鼠进去会被粘住,咱就能抓活的了。邝老五讲得认真,只见嘎嘎咕已跨过白线,把老鼠像玩具似的一只只抓进笼里,看得邝老五瞠目结舌。拿去吧五叔。嘎嘎咕举着笼子说。邝老五欲接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,嘎嘎咕,麻烦你给五叔再装一笼。再装?大的就两只,没了。小的也行,越多越好。嘎嘎咕糊涂了,你要小的干嘛?别问了,再给叔装一笼,没准儿用得着。

7

水獭街的午后安静懒散,跟人一样,也有打哈欠的时候。斜阳像催眠曲一样轻盈缥缈,挠痒痒般缓缓蠕动,一抓金儿,二抓银儿,三抓不笑,是好人儿,所有温厚缠绵的想象都可用来勾画这个时刻。微风吹过,扬起安东尼店前的幌子,钟声回响,洗沥着时光的浮尘,这些看去都非常偶然,漫不经意,然而很多刻骨铭心的轶事正因为偶然或漫不经意才越发不可收拾。

当邝老五和嘎嘎咕还在梦想如何石破天惊之际,一辆电报局邮差的自行车咣地停在邝老五洗笼门口,邝老五电报!那时纽约送电报的情景与十多年前的北京完全相同,甚至连邮差制服的色彩都一模一样是绿的。当发现无人回答,邮差又大喊一声,邝老五电报!仍无人知应,因为店里压根儿没人。这种情况很常见,于是邮差转身去敲隔壁安东尼的门,正撞上安东尼在店前徘徊。接下来当然是安东尼代签代收,电报从邮差之手转到安东尼之手。

要在往常这不算什么。邝老五的儿子常出差常来电报,安东尼替他代收也并非首次,但今天不同。今天是在钱斯基找他谈过话后发生的,是他肩负重任,要把邝老五的店拿下的前提下发生的。其实就在邮差碰上他的时候,他正悄悄用步伐丈量邝老五店面的宽度。令他意外的是,邝老五的店面竟比他的还宽出两尺,租店就得宁短一尺不窄一寸,真是机会难得!此刻安东尼的心情有些复杂,既想拆开电报看,又怕留痕迹。想来想去,还是找到钱斯基。钱兄,这是刚接到的电报,邝老五的。好啊,我也听到邮差的喊声,安兄,看来你终于开窍了!钱斯基赞赏着接过电报,想都没想就在封口上洒了点儿水,再用烙铁一熨,信封就开了。电报来自华盛顿特区,内容是:

父亲大人在上,儿明日返家,特告。

这是邝老五儿子的电报,明天他就回水獭街!安东尼不辨喜忧,只盯着钱斯基看。钱斯基眉头轻锁,慢慢把打开的信封重新封好,思索片刻才冷峻地说,我看一不做二不休,不如借这个机会跟邝老五摊牌,就说有人正举报他儿子与白人女子通奸,一旦回来必抓进监狱,让邝老五立即把店盘给我,然后带儿子远走高飞!安东尼听罢面露迟疑,清垃圾咋办?死心眼儿啊你,没他水獭街不活啦?那他会不会跟咱玩儿命,这老梆子可死倔?安东尼仍有踌躇。钱斯基不屑地瞥着安东尼,玩儿命?卖店才是他最合理的选择,有出路就不会玩儿命,莫非他敢杀人,要么把水獭街点了天灯?放心吧安兄,这小子不卖店咱就真举报他,敬酒不吃吃罚酒,不卖就抢,中国佬要敢玩儿命,世界早不是今天这样了!律师保尔森不会管他,汉多斯更成不了气候,说来说去还是你那宝贝闺女,不过想必她也闹不出花儿来。

车鸣将空气撕碎,撒落在谧静的尽头,水獭街被长长的斜阳拧得变形。

邝老五手提鼠笼,他怕遇到人,特意四下瞄了瞄,直到附近空荡荡,尤其是安东尼,并未站在店前,才赶紧往家走。他想过,成败在此一举,绝不能轻易将王牌祭出,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,让他们无话可说才行。可是命运往往在不经意中就已定局,世界毕竟不是人类创造的,是人类属于世界而非相反,不能谁想怎样就怎样。当邝老五迈进自家的店堂,在他觉得足够安全的地方,只听咣一声,迎面与正在店中等他的安东尼钱斯基撞个满怀,一对二,六目相视,鼠笼,鼠王,人,一切都赤裸裸无法回避。邝老五怔住了,他俩怎么在这儿?紧接着便发现了安东尼手中的电报。他的心开始坦然下来,像扬起的床单,在缓缓平整地飘落。

对于安东尼和钱斯基来说,情景类似,他们的目光顿时被邝老五手中的鼠笼吸引。安东尼本想以送电报为借口,忽悠邝老五。当他看到鼠笼鼠王,电报之事早置之脑后,攥电报的手停在空中,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
钱斯基则为之一震,他第一感觉是,这两只鼠笼很眼熟啊,我肯定在哪儿见过!他一时想不起来。同时他深感诧异,邝老五这么快就能抓到如此巨大的一对儿活老鼠,大到不承认是鼠王怕都不行,众口铸金,你很难说服别人。他绝望了,瞬间的崩溃感让他恨不能一把夺下邝老五的鼠笼,但克制住了。靠自己是打不过邝老五的,安东尼真会全力相助吗?自古华山一条路,看来只能将威胁进行到底,用邝老五儿子要挟邝老五,以此虚化鼠王的重要性,除此别无他途。

不难想象,这一刻洗笼里的气氛异常紧张,如果这是一张弓弦,可以听到砰砰的响声,空气仿佛凝滞了,整个世界像块琥珀被终结了,像幅油画被装框了,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。

还是邝老五带头打破沉默,比较而言,他看去心态更平稳,狭路相逢比得就是心态:感谢二位光临,有什么可以效劳吗?他边说边向前直行,不绕道,逼安钱二人在最后一秒钟朝两侧躲闪,像被检阅似的看着他从中间通过。邝老五的问话首先惊醒了安东尼,他情不自禁地叫嚷起来,欧买嘎,你抓到鼠王啦,你丫牛啊邝老五,这回真抓到鼠王啦,上帝呀,欧买嘎!钱斯基在一旁连忙咳嗽一声,安兄,你忘记你干啥来了吗?快把电报交给邝老五吧。安东尼恍然大悟,对对,邝老五,这是你儿子的电报。我儿子?你怎么知道是我儿子的?邝老五微笑着。安东尼马上意识到说走了嘴,尴尬地补充道,猜的,猜的。其实邝老五一看到安东尼手中的电报就知道是儿子来的,电报是为安美丽的,儿子想向安美丽通报行期,又不能直接给她发报,所以由邝老五转达。邝老五打开电文,哟嗬,安兄真能掐会算,电报的确是我儿子的,他明天到家,谢谢二位带来的好消息。你儿子明天回来?是,明天。他,我意思是,他还行吧?安东尼有些语无伦次,就像他混乱不靖的心情一样。钱斯基气不打一处来,好你个安东尼,关键时刻掉链子,不中用的玩意儿!他推开安东尼走到前面,与邝老五相隔一张条案,上面放着鼠笼和那封电报。邝老五立刻注意到对方阵脚的变化,预感真正的交锋正在到来。他静下心,以不变应万变等对方出牌。他决定先不开口,等他们都说完再表态。令人意外的是,钱斯基的小嗓儿竟完全消失了,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颇具弹性的男高音。细品之下,他与安东尼的浑浊交相辉映,怎么听怎么像男声重唱,比如威尔第的歌剧《弄臣》。

老五,你看着可够稳的。
够稳,够稳的。
你没听说吗,有人把你儿子告下了。
告了?告了告了。
他明天一到就会被移民署抓走。
你说说,你看看。
这真让人遗憾,街里街坊的。
真是,这么多年。
你别急老五,我一定能帮到你。
说得是,能帮就帮。
你把店盘给我,我帮你和儿子带着钱逃走。
对对,逃走就没事儿了。
我保证你们爷儿俩的安全。
那当然,那当然。
你放心老五,我不会少给你的……

钱斯基刚说到这儿,邝老五打断了他:我的店不卖。你说什么?我说我的店不卖!邝老五终于弄清钱斯基的真正意图,他竟然琢磨自己的店!想到此邝老五悲愤交加,怒火怦怦往上拱,心说老子砸锅卖铁,放把火烧了它,也不卖给你这个畜牲,要不是你,我何至落到如此地步,还说有人告我儿子?除你这个王八蛋谁能干出这种卑鄙的事儿。邝老五的脸通红,愤怒是一种能量,一种催化剂,它能将情绪变成动能,当人具有这种动能时,任何道理与利害均不值一提,甚至生死皆不在话下。钱斯基从邝老五的眼中体尝到某种与以往不同的元素,正因为不同,使他失去判断,无法推测这种元素的意义及后果,他决定沿原有的思路往下说。邝老五,我这是为你好,是想帮你,你可别不识好认心那。邝老五的嘴角往下一滑,像那种戗火式的不屑一顾。他对钱斯基说,你姓钱的说抓鼠王,我抓到了。你非说要抓一对儿,我也抓到了。太阳落山时正好大家下班,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抓到了鼠王,从明天起老子就不清垃圾了,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吧?说完邝老五笑出声儿。他想过,如果钱斯基告了他儿子,就让儿子带着安美丽离开水獭街,离开这毒蝎小人。天下之大,这里的世界虽无奈,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美国是个广阔天地,在哪儿都能活下去。邝老五的嘲笑让钱斯基找不着北,他没想到邝老五如此不逊,一个卑微到几乎算奴隶的人,怎么一下变得这么嚣张。他忍不住亮出獠牙,邝老五!你别后悔,你的店我要定了!不卖店老子非把你儿子送进监狱不可,卖店远走高飞才是你最佳选择!邝老五勃然大怒,发客油!原来邝老五也会骂发客油。我邝老五就是家破人亡也不卖给你,你个王八蛋,你给我滚,滚!

洗笼的吵声惊动了爱管闲事的蜜蜜花。她推门而入,一眼看到桌上放的两只鼠笼和老鼠,哇一声大叫,要命嘞,好大老鼠的啦!转身就跑。她与正往外走的安东尼钱斯基擦肩而行。钱斯基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,盯着鼠笼又看了一眼,这鼠笼我到底在哪儿见过,在哪儿见过呢?

孤零零的洗笼。不知何处一阵风,将桌上的电报吹得一扬一扬,像只深情的嘴巴,无声抽泣着。邝老五浑身颤抖,满脸泪水,那声怒吼耗尽了他全部气血,他有种五脏六腑皆被掏空的苍白感。他缓缓转身,从背后橱柜里取出一坛西凤酒。那时西凤酒像今天的茅台一样流行,六七十度,点火就着,当年李鸿章访问纽约,随船携带的就有西凤酒。邝老五平时很少饮酒,这坛酒不知放了多少年,都记不清是谁放这儿的。此刻邝老五只想一醉方休,迫不急待,他要让自己强大起来,狂起来飘起来,没有负担,屈辱,和恐惧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存在。他把满满一碗酒咚地饮尽,再将空碗哗啦摔碎在自己脚下。

8

彩霞满天,霓云流走,又是,黄昏了。

凡关键时刻都是黄昏,黄昏的光线角度最佳,投影深情灿烂,能把简单的故事丰富起来。水獭街的黄昏不是瞎编乱造,是真黄昏。天色渐渐金红,远处的哈迪逊河正映出金属般的光泽。慈悲的落日张开巨大怀抱,拯救般拥抱着天水之间。水獭街的台阶路面,像领悟到某种人生真谛后的眼神,再次闪耀起来。这不像一般的黄昏,不一样,这分明是一间教堂,一座庙宇,充满悲天悯人的感动。

沸沸扬扬,抓到鼠王的消息已传遍水獭街。当邝老五打开店门,左手拎着酒坛,右手提着鼠笼,外面人群正等候着他,他几乎在簇拥下走到马路中央。他酒劲儿往上撞,想尽量让自己走稳些,步履缓慢而端直,好像要上台排戏,来一段广腔《一捧雪》,颇有舞台韵味。他登上马车,像个牌位从人群中竖起来。在众多目光中,他发现了钱斯基鹰隼般的双眼,咄咄逼人盯着他不放。那目光是威胁性的,咬住不撒嘴的,让他一阵惊悸。邝老五也看到嘎嘎咕,为何嘎嘎咕不与他对视,只一动不动站在钱斯基身后?还有,安美丽在哪儿,安美丽呢?邝老五感到不可名状的紧张,一种不祥之兆泛过心头,但马上又镇静了。他攥酒坛的手指深深嵌入酒浆之中,西凤酒浓烈的醇香正通过手指传遍他的全身。他突然喊出来:

老子,抓到鼠王啦!

喊罢他将那个装有大老鼠的笼子举到空中。晚霞正从邝老五背后洒下,将鼠笼勾勒得格外清晰。人群开始骚动,管儿工汉多斯最先叫起来,老五,你真他妈有种,丫说一对儿,你就真给他抓一对儿,绝了!老邝头,老邝头,听说你儿子明天回来的啦?丹尼尔立刻抢白道,我说蜜蜜花,你有病呀,人家说抓鼠王,你提儿子干毬?做啥不好提啦,你关心鼠王我关心他儿子不行吗?修道院的神父和嬷嬷们站在马路一侧,闹鼠灾时他们祈祷,现在依然祈祷。安东尼也在人群中,他远远望着邝老五不作声,与平日风格判若两人。汉多斯接着喊道,保尔森呢,律师保尔森在哪儿?这一喊,让原本躲在后面的律师保尔森不得不挪到前边来。不错嘛,邝老五不错嘛,他面带迟疑,莫棱两可打着马虎眼。安静,安静些街坊们,尊敬的保大律师,你今天必须给我邝老五一个说法儿!终于,邝老五对律师保尔森提出挑战。好好,听大家的,我一人说了不算,你们说,这算不算鼠王?算吧,我看算!周围有人回答。好吧,既然大家都这么说,那就……

不能算!那不是鼠王,邝老五是骗子!

突然一声大喊,只见钱斯基拽着嘎嘎咕走到邝老五面前。自被邝老五撵出洗笼钱斯基就一直想,到底在何处见过这两只鼠笼?想来想去,喷儿一下他终于想起来了。钱斯基这人很执著,只要想做的事总有办法,没做不成的,好像上帝老站在他一边。他记得曾看到过嘎嘎咕编制这种笼子,会不会是嘎嘎咕给邝老五的?如果是,鼠王又打哪儿来的?邝老五怎么抓到的呢?他立刻找到嘎嘎咕,威逼利诱,毕竟他是嘎嘎咕的老板,手段有的是,终于迫使嘎嘎咕说出了鼠王真相。奴隶毕竟是奴隶,奴隶可以暴动,但坐不了江山,他们缺乏自觉,没有信仰,因此也没有意志和忠诚,很难指望他们坚持什么。

人们被这声叫喊搞懵了,面面相觑。只有钱斯基的高音激情颤抖着,仿佛全世界的正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他不断提问着嘎嘎咕,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,你说呀,接着说,老邝头手里那笼小的也是你给他的吧?嘎嘎咕点点头。他要小的干什么?嘎嘎咕又摇摇头。钱斯基最后说:邝老五欺骗了咱水獭街,他必须赔偿。我建议,没收他全部财产,将他儿子提起公诉送内华达州服苦役。钱斯基话音乍落,人群开始浮荡,空气中散发着嗡嗡的震动。邝老五被这突发事件惊呆了。他的酒劲儿尚在,并不恐惧。让他崩溃的与其是钱斯基不如说是嘎嘎咕。他质视着嘎嘎咕,只有出气儿,没有进气儿。

然而就在这个啃节儿上,水獭街突然发出喧嚣。人们看到一位丰腴的年轻女子,手持长枪,高声叫骂着冲向钱斯基,“钱斯基,你王八蛋,我要杀了你!”是安美丽,人们认出这是安美丽。她脸上淌着血,面容完全扭曲了,披头散发,浑身衣裳被撕得七零八落,简直像个疯婆子,只有滚圆的肚子让人看出她是个即将做母亲的女人。原来,安东尼怕女儿在公众场所破坏钱斯基的计划,竟将她锁在地下室里。安美丽是砸破窗户钻出来的。地下室窗户较小,她人又大,所以脸和衣服全擦破了。刚出门就听人说,快去看看吧,钱斯基又找邝老五麻烦呢!安美丽马上返回头四处寻枪,那支猎枪已被安东尼带走,于是便抄起另一支冲到马路上。她并未留意,或许根本不懂,这是一支霰弹枪。

一起都很快,都是运动中的瞬间。

顷刻,安美丽已跟钱斯基几乎面对面。安美丽毫不犹豫,举枪就射。但与此同时,惊弓之鸟的钱斯基飞跨一步,死命攥住安美丽手中的枪。他俩拧成一团不分上下,时而枪口压向钱斯基,时而又转回安美丽。安美丽毕竟是女人,一个怀孕的女人,她潜意识里怕用力过度会把孩子挤出来,渐渐力不从心。奇怪的是,钱斯基并未继续将枪口对准安美丽,而是暗中指向站在马车上的邝老五!他的意图马上被邝老五察觉到,他发现钱斯基用眼角儿瞥着他,正在悄悄向他瞄准。邝老五心惊肉跳,刚想跳下车跟钱斯基拼命,只听砰一声,枪响了!

普通猎枪与霰弹枪的区别是,前者钻个孔,后者轰个窟窿。前者的响声像放鞭炮,而后者像打雷,天崩地裂。正因为如此,枪声过后的水獭街一片宁静,宁静得像在天上,不是神马就是浮云。

邝老五最初感觉是,全身僵了,不能动,连同手中的酒坛和鼠笼,铜像般定在那里。他觉得身体正失去重量,像蒲公英一样随风挥散。他糊涂了,闹不懂怎么回事,到底发生了什么?接着,他看见一道绚烂的光柱,霓彩般通过他的躯体,照在安美丽惊恐的脸庞上。他四处寻找光源,最后发觉,那是背后的晚霞,正穿越他肚子上的大洞,向下照耀着。光线本是金黄色,因他的鲜血而衍射,形成五颜六色的彩虹状,赞美诗般飞舞飘洒。他惊讶了,甚至兴奋了,他从未想到自己竟如此神奇,能产生这么灿烂的光彩。他试图调整身体的位置,好让彩虹正好覆盖在安美丽的身上,肚子上,特别是胎儿那个部位。这边儿,好像不对,过头儿了,再往那边点儿。嗯,现在好了,刚刚好。

邝老五还想继续美下去,不幸的是,这仅仅是个愿望而已。咣叽一下他跪下来,浓厚的鲜血像严冬里屋檐上的冰凌,沿马车四周坠落。彩虹不见了,天空顷刻昏暗起来。他用最后一丝气力,将整坛的酒咕嘟咕嘟浇在老鼠身上,接着从怀里掏出火柴嚓一声点燃。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孔,暗淡的眸子,和最后的绝望。此刻安东尼已冲到前边,他本来是要搭救安美丽的,但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。他嚎啕大哭起来,邝老五,老五呀,我对不起你啊!邝老五微笑着,安兄,我本想…把洗笼…送给你的。

说完,邝老五点燃老鼠,打开鼠笼。

夕阳西下,远方的晚霞被黑暗压缩成一条赤练。人们尚未从惊恐的宁静中苏醒过来,任由无数灵火般燃烧的老鼠,爆米花一样,在水獭街晶莹的台阶路面上激情跳跃,最后消失在马路两侧的大小店铺中,像庆典的尾声,或奔放的藏族舞蹈巴扎嘿,是焰火升空又落下,是充满神秘的文化符号在金蛇狂舞,无论生死,更不分天上地下。

是夜,水獭街一片火海。

9

几代人,过去了。

文明史上,大火往往是用来清零的。阿房宫大火。罗马大火。重建后的水獭街,高楼林立更显繁荣。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历史的蛛丝马迹,一切都与曾经发生过的毫不相关。不过,也未必。

这天,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来到水獭街。从相貌上看他是白人,深眼窝高鼻梁,还有白皙的皮肤,都一丝不苟。但黑头发黑眼睛,怎么看怎么有东方人的韵味。他头戴礼帽,衣着讲究入时,看去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先生。只见他手持一份发黄的文件和几张旧照片,边走边看,停停走走。一不留神,照片撒落地上,其中一张上面是个店铺,横匾写着“邝记洗笼”。年轻人俯身欲拾照片,发现不远处垃圾箱边,一只黄黑色老鼠,像老相识一样十分专注地盯着他,让他为之一震。他最后在一座楼宇前驻足。有人将一位小嗓儿男人推到他面前,说,他是房主。

你好,我姓邝。
你好你好,兄弟姓钱。
这座楼是你的?
干嘛这座呀,整条水獭街都是兄弟的。
都是你的?
没错,祖宗留下来的。
这里,还有老鼠?
你,你怎么知道的,你丫谁呀?
……

2011年10月7日于纽约道格拉斯顿镇

收笔之际,惊闻美国国会恰于今天通过法案,为当年充满种族歧视的《排华法案》,向所有美国华人道歉。扶窗西望,凭月临风,浮想联翩,潸然泪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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