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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aver Stree

By Frank Chen 陈九 水獭街轶事 陈九 轶事非现事,我说的轶事有一百多年了。那时的水獭街已不靠水了,也就是说,它最初是靠的。那是一七多少年,荷兰人统治曼哈顿。当时水獭街紧挨着哈迪逊河,是河岸,有好多水獭在此搭窝筑巢,故曰水獭街。后来荷兰人不灵了。荷兰人好贸易,倒买倒卖,可贸易立不了国。古希腊人,腓尼基人,都热衷贸易,当好战的罗马人一成势,满完,三下五除二将你拿下。荷兰人在纽约的命运正如是,当英国的炮舰登陆曼哈顿,原来的新阿姆斯特丹自然就改称纽约了。 英国人是殖民者,追求领土扩张,追求对市场和资源的占有。为何资产阶级革命和工业革命都最先发生在英国?因为他们需要物质的支撑搞扩张,这才是根本原因。英国人到曼哈顿也一样,他要发展,发展是硬道理,于是曼哈顿就飞速发展起来。几经周折,不断围水造地,水獭街终于不靠水了,变成一条内陆街道。我说的轶事正是这个时期,十九世纪下半叶,美国内战已结束,发现了石油,发明了热机和电力,伴随大量移民的涌入,人们像搞运动一样追求发财,如火如荼。那绝对是纽约的‘镀金时代’,疯狂迷乱,水獭街上游走着形形色色的身影,蓝眼睛棕眼睛,黄头发黑头发,一看就是块容易出轶事的地方。 1 就说杂货店老板安东尼,四十来岁,意大利移民,在水獭街地面儿上算大哥大。一是他资格老,在此居住了二十多年。这里靠码头,人口流动快,二十多年算很长了。二是生意火爆,他的店阴阳五行包罗万象没有不卖的。漫说吃用,连草料和马镫子,甚至取暖的煤炭都卖。水獭街一带五行八作人来人往,商人,水手,脚夫,妓女,警察,海关官员,还有携妇将雏的新移民,都可能光顾他的店。安东尼大嗓门儿,扎条围裙站在门口,还老爱给人出主意,你应该这么着吧,你应该那么着吧。要么就推销他的新货,瞧一瞧看一看了啊,知道这是什么吗?可口可乐,这可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。那时的可口可乐当药卖,像川贝止咳露,后来才羼水稀释,改大瓶儿,算饮料了。 最近安东尼有点儿打蔫儿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为啥?他女儿安美丽的肚子被隔壁邝老五的儿子搞大了,这可是安美丽自己交待的。邝老五祖籍中国广东,他在水獭街的资历不比安东尼浅。他爹是修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,后来在旧金山淘金。到邝老五这辈儿,二十年前来纽约,一直在水獭街开洗笼,学名洗衣店。他儿子生在水獭街,是对面修道院的嬷嬷接的生。嬷嬷老了,儿子大了,好么,一等一的人材,身量,戳杆儿,早不留辫子了,大分头油光水滑,在海关下属的信报馆当差,成天不着家,这些日子正伺候着海关官员在南卡州的查里斯港处理棉花关税问题,那时英美间常为进出口关税发生龃龉。他跟安美丽青梅竹马,年龄相仿。邝老五警告过他,别跟安美丽起腻,法律不允许华人与白人通婚,再说她爸咱也惹不起,真闹出事来非把你狗鸡割喽。可年轻人搂不住火儿,谁知什么时候媾得合,瞧瞧,肚子大了吧。 这种事儿瞒不住。家丑不可外扬得看什么丑,上车蹭票,偷看嫂子洗澡,要么卖炸糕的多找你一毛钱,这行。肚子大了怎么瞒,过些日子孩子出来了,安东尼他们全家是天主教徒,不允许堕胎,到时候多出一口人,能吃能喝能哭能尿炕,瞒个屁啊。 最先察觉的是理发店楼上的暗娼蜜蜜花。你想,她就干这个的,干这行的不光对男人敏感,对女人更敏感,想搞定男人一定得留神女人。蜜蜜花三十大几风韵犹存,她来自南部的田纳西,说话南方口音,跟小说《飘》里的女主角郝思嘉算同乡。她曾傍上个来往于纽约与英国曼彻斯特间的皮货商,蜜蜜花不图名份不要婚嫁,本来过得好好的。不知听信谁的流言,皮货商非去德克萨斯州贩一批马皮,说欧洲绅士跳舞的舞鞋就得马皮做,马皮比牛皮轻,而且抗皱。结果船刚过迈阿密就被维京海盗劫了,尸首都没找到。这么一来蜜蜜花放了单儿,又没毬本事,便当起暗门子。说是暗门子,整条水獭街都快让她睡遍了,还如狼似虎想吃人家邝老五儿子的童子鸡。那天她一边套丝袜一边对恩客律师保尔森说, 美丽可能出事的啦。 安美丽? 她肚子大啦,屁股都翘起来的啦。 哎哟喂,谁的? 肯定是老邝头的宝贝儿子的啦。 欧买嘎,这犯法呀! 据当时美国的《排华法案》,华人不许跟白人通婚,通奸都不行。这不一出门儿律师保尔森就告诉了开衣场的钱斯基。这个钱斯基不知算哪儿的人,他一会儿说是波西米亚人,一会儿又改称犹太人,甚至还说过他来自巴勒斯坦,闪闪烁烁没个准主意。衣场人多嘴杂,于是开餐馆的爱尔兰人丹尼尔知道了,修水管儿的德国移民汉多斯知道了,扛活的被解放黑奴嘎嘎咕也知道了,整条水獭街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,连修道院那些非礼勿听的嬷嬷们都知道了。说明一下,衣场非衣厂不是别字。厂指现代工业,有分工和流水线。钱斯基可没这个,他就把活儿发给大家,做好交货按件付钱,典型的工场手工业,所以场非厂。 安东尼终于没扛住。他抄起双筒猎枪,对着邝老五的“邝记洗笼”横匾一顿乱射,噼哩啪啦,匾也歪了,白底红字上净是弹孔。那时就流行谁横谁老大,人不说话枪说话。他边射边吼,邝老五,把你的王八蛋儿子交出来!邝老五哪敢交儿子呀,早闪了。街坊四邻跟着瞎起哄,律师保尔森说,报警,报警,让检察官起诉这个中国佬。蜜蜜花装着喘不过气,用一把中国折扇拼命扇,哎呀,不得了了,要命嘞,我要昏过去了。钱斯基是小嗓儿,按昆曲分类算小生,颇像电影《列宁在一九一八》中的告密者,掐死他,掐死他,就这样掐死他!他用手指做虎钳状,放在喉咙下抖动着。安东尼一把将他推个踉跄,管你是波西米亚人还是犹太人,没有祖国就谈不上尊严。发客油,什么掐死,烧,用火烧才对!是是,烧,烧。钱斯基还是小嗓儿,更小,变青衣了。他顿时领悟,意大利人多信天主教,罗马教廷惩罚异教徒就是绑十字架烧,当年坚持日心说的布鲁诺,不就被活活烧死了吗?对,架十字架,烧他娘的。钱斯基又重复一遍。 这边闹得正欢,那边可不干了。你以为意大利女郎白给的?安美丽披头散发挺着肚子冲上来。还记得法国名画《自由引导我们前进》?上面有位年轻女郎露半个乳房,打着旗帜往上冲?安美丽此刻就是打旗女郎。她对她爹喊道,不是他,这孩子不是他的,你打死我吧!说着一把举起安东尼冒烟的枪筒放在胸口,开枪啊你个蠢货,开啊!安东尼傻了,哑口无言。周边都傻了,都哑却无言。不是说中国佬的种吗,怎么?要说钱斯基也是倒霉催的,他为讨好安东尼,于无声处冒了句:那是谁的?安美丽正在气头上,你的,是你那天强奸了我,这孩子就是你的。 坏喽,这下乱套喽。当时不懂测基因,连血型流不流行都难说,孩子在肚子里,还不说谁是谁的。顿时,安东尼的怒吼,钱斯基的小嗓儿,安美丽的哭泣,蜜蜜花的呻吟,还什么保尔森那,丹尼尔呀,汉多斯啊,甚至嘎嘎咕,嘎嘎咕就知道祈祷,浑身筛糠一样,他一听绑十字架烧就打抖,当年奴隶主以宗教名义烧死多少黑奴啊,作下病了。整条水獭街,像皮蛋瘦肉粥一样热闹。 2 当安美丽冲上去跟她爹玩儿命时,黄昏已深。凡关键时刻都是黄昏,黄昏的光线角度最佳,投影深情灿烂,能把简单的故事丰富起来。水獭街的黄昏不是瞎编乱造,是真黄昏。天色渐渐发暗,该开的枪开了,该流的泪流了,听说钱斯基还尿一裤,指天对地非说自己阳萎。反正大家累了,你妈叫你回家吃饭呢。 不仅如此,水獭街连那个夜晚也颇具今夜无眠的味道。安东尼对安美丽扯脖子喊,不是中国佬的吗,怎么又钱斯基了,你把我老脸都丢尽了!安美丽只是不停地哭泣,咬紧牙关坚称孩子是钱斯基的。安东尼最终无奈,罢了罢了,赶明儿我把钱斯基的狗鸡也剁下来,你等着瞧!钱斯基这时正在自家后院洗裤子,那时没自来水,都用压把儿井。他越洗心越虚,算计着花多少钱才能把事情摆平。蜜蜜花则照常营业,她与管儿工汉多斯在被窝里还讨论找爹的命题。她坚持是中国佬的。而汉多斯不以为然,我看钱斯基这小子不是好鸟,早觉得他对安美丽心怀不轨。汉多斯恨死钱斯基,这小子老跟他讨价还价。 窗外因黑暗而神秘,水獭街的狗开始叫个不停。 邝老五其实没走远。凭什么呀,置下这份产业容易吗?一间门面房,还有后院儿的洗衣机烘干机。那时候洗衣机是木制的,一只木桶,中间有个靠驴拉的搅拌器,把搓好胰子的衣服放进桶里,灌满水,让驴像推磨似的转动。烘干原理也差不多,下面烧着炭火,上面是个筛子状的铜皮筒,也靠牲口拉。位于曼哈顿下城的华人博物馆里,至今仍保留着类似原物。这么一大摊家业,怎能说丢就丢。安东尼开枪时,邝老五就躲在不远处。安美丽哭诉钱斯基强奸她的话,他听得真真儿。他为这丫头的刚烈情义深深感动,美丽呀美丽,你救那臭小子一命啊,等他回来我一定原原本本讲给那个王八犊子听。 街灯在下半夜显得孱弱,水獭街更幽暗了。邝老五登着梯子去挂被安东尼打歪的牌匾,你个挨千刀的,打人不打脸,砸店莫砸匾,你触老子霉头,这是要赶尽杀绝呀。老子平日对你不薄吧,你让咱买可口可乐,咱买了,喝得我和他娘放了一夜的屁,打了一夜的嗝儿,我说什么了吗?还有上次马料的事,我说那个黑豆磨得不够碎,牲口吃了肯定出毛病。你不信,非说中国佬懂个屁,怎样,人家找上门来了吧,马都快吃死了!中国人玩儿马时还没意大利呢,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,可反过来你又怨我没提醒你。洋人都翻脸不认人,神马玩意。 邝老五嘟嘟囔囔,嘟嘟囔囔。朦胧间,只见两辆运货的马车停在水獭街正中央,清脆的蹄声在黑夜的绝静中格外洗炼。邝老五的位置高,昏暗中仍能看见有人卸车的夸张动作。都后半夜了,这是卸什么呀把路都堵了?他想弄个明白,毕竟咱在这街面儿上住着,便走下梯子向马车缓缓踱去。嘿,我说,干什么的?他这个干字还没吐完,在路灯轻渺的逆光下,玉洁冰清的台阶路上,一层黑色像草坪似的绒毛状,飞快向四处扩散。假设地面是一张纸,在纸中心用火柴点燃,火会沿着同心圆向四周移动,邝老五的感觉正是这样。 刚开始邝老五没弄清怎么回事,直到草坪蔓延到他脚下,发出吱吱拉拉的响声,他突然意识到是老鼠,好多好大的老鼠,他也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些彪形大汉在干什么!邝老五本能地破口大骂起来,操你大爷的,缺不缺德呀你。他抄起一把撮垃圾用的长把儿铁锨,挥舞着向马车冲去。没跑几步,只听啪啪两声枪响,火光四射,子弹嗖嗖从邝老五的头顶飞过。他咣叽扔了铁锨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面,接着一串车轮轰鸣,伴着马蹄声碎喇叭声咽,还有赶车人狂妄的吆喝,咦–哈–,从邝老五眼前奔驰而过,顿时消失了。马车可以消失,老鼠不行。邝老五本想多趴一会儿,他怕有人抄后手,躲什么地方打他黑枪,只觉得背后一阵发痒,痒得钻心,原来一窝老鼠仓惶之下钻进他后脖领子。他噌地来个鲤鱼打挺窜起来,撩开衣服跳着脚抖,欧买嘎,欧买嘎,我操你大爷的。他边抖边骂,把个清粼粼的后半夜搞得像说数来宝似的响起韵脚。 街坊四邻惊动了,既为两计枪声,也为邝老五。那年月响枪稀松平常,家家有枪说放就放,夜半枪声并不足怪。但随后邝老五的几句数来宝,让人觉得好像被打中了。于是窗棂初亮,唰一个,唰又一个。人们不在乎响枪,好奇的是挨枪的是谁。特别在这敏感时刻,莫非安东尼射杀了邝老五?喂,老邝头,你活着吗?蜜蜜花头一个推开窗户对跳脚的邝老五喊道。老鼠!我问你话呢,你个赤佬,装洋腔是吧?老鼠老鼠!汉多斯在一旁不耐烦,将一支空酒瓶甩下来,哗地在邝老五脚下散开。老五,你疯啦,钱斯基才是那个杂种的爹,你不用害怕。老鼠!嘿,你不能胡说,不能胡说,我不是那孩子的爹。钱斯基的小嗓儿也加入合唱轮唱。咔嚓,安东尼抽拉了一下手中的枪,横冲冲闯出门外。他把枪口架在邝老五头顶,发客油,老子四处找你,你以为脱得了干系,钱斯基和你儿子的狗鸡都得割下。老鼠老鼠!什么老鼠,你他妈装疯卖傻是吧?安东尼没明白邝老五的意思,心说哪儿还能没老鼠呀,咱水獭街就有,他店里还有老鼠夹子在卖。问题这根本不是一码事。水獭街的老鼠是家鼠,身材娇小见人就跑,破坏力有限。邝老五说的老鼠是马赛黑鼠与纽约土鼠的杂交品种,法国马赛港的黑鼠个头大食量大,繁殖力破坏力极强,而且不怕人。它们的后代至今仍活跃在曼哈顿的地铁和大街小巷,你吓唬它它盯着你,眼神儿叫你裆下发凉。 “有人在水獭街放了两大车老鼠!”邝老五这才从惊恐中缓过劲儿,声嘶力竭叫喊起来。谁放的?鬼才知道,两大车,两大车呀!如果将邝老五的叫喊比作摔炮儿,砸在地上还没响,现在不是流行让什么都飞一会儿吗,让邝老五的摔炮儿先飞一会儿。可水獭街等不及,已经乱了。 就在安东尼还想挥枪使横之时,水獭街已灯火通明。此地是美国最早使用电灯的地区之一。爱迪生公司当年在纽约建的第一座火电厂就在珍珠街,距水獭街仅四五条马路之遥。伴灯光轰亮的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,比如律师保尔森,他用严厉的口吻对钱斯基吼道:我亲眼所见,我家佣人也看见,这些老鼠分明是钻破墙皮从你家跑到我家来的。我的塔克西(指燕尾服)都被老鼠咬破了,没塔克西我怎么出庭,你家老鼠严重干扰了我的高尚职业,我要控告你,你必须赔偿损失。钱斯基则用小嗓儿仓促应战,怎么是我家老鼠,谁知这老鼠打哪儿来的,我的衣服不也被咬了吗,我找谁去?不管,反正我家老鼠是从你家来的,你就得赔!律师保尔森死咬不放。那谁赔我呀,水獭街房子都连成一片,中间只隔层木板,冤不冤那我。 话音未落,那边蜜蜜花的哭声已铺天盖地。要命嘞,我不活了,我衣服都被咬破的啦,我可怎么办那?还有修道院的嬷嬷们,她们跑到马路上,个别者只穿着薄如蝉翼的内衣,白花花淌成一片,令人匪夷所思又无暇多想,她们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,像一群胖胖的鹅仔在街上晃动。水獭街处女般清澈的凌晨就这样被老鼠开了苞,人们不过是老鼠的难民而已。 老鼠迫使人类当难民在西方史上早有发生,最深刻的当属黑死病。人们纷纷逃到乡下避难。正是那次造成三分之一欧洲人口灭亡的鼠疫,为文艺复兴时代的到来,还有科学的突破性发展,提供了客观条件。灾难往往是打破旧秩序的契机,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黑暗统治,一夜间在黑死病的劫难中分崩离析。水獭街这场找爹运动也被突如其来的鼠灾打乱,原有的稳定因此而风雨飘摇。 安东尼在悴然临之的灾难面前一派茫然,哪儿还顾得上割这个狗鸡割那个狗鸡。他店里的火腿,熏肉,和奶酪上面布满老鼠。安东尼只顾发狂地开枪乱射,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响成一片。安美丽挺着肚子对她爹大喊,住手,你疯了,老鼠比子弹多,开枪管屁用!她哭泣着向邝老五求援,五叔啊,我怎么办呀?要说还是人家邝老五,虽然被子弹吓懵,但很快就镇静下来。有些东西是胎带的,没辙,老辈儿经过太多苦难,都基因化了。他对安美丽说,丫头你稳住,听叔的。他让安美丽找来一只铁皮箱,把所有金银货契都放进去,四边再用火漆封牢,然后藏到阁楼上的隐蔽处。他对安美丽说,丫头,其他都好说,别让老鼠把房契啃喽,有这咱就能熬过此劫东山再起。接着他让安美丽把店里尚存的所有老鼠夹子都用上,能抓多少抓多少。再用大把石灰粉店里店外一顿狂洒,安东尼店里也卖石灰,生石灰呛鼻子的气味能阻止老鼠靠前,起码先把店面保住。邝老五自己也这么干,他家后院的牲口被老鼠吓得嗷嗷叫,尥蹶子,老鼠敢跟毛驴抢草料里的玉米高粱,比毛驴还凶。 不过也有个别现象。那个被解放黑奴嘎嘎咕,他住在钱斯基地下室的一间小屋,这里无窗无电。他用煤油灯,燃起是天亮,吹熄是天黑。虽已被解放,但嘎嘎咕仍习惯睡觉时睁一眼闭一眼,随时准备听老板招呼。钱斯基是他老板,刚才钱斯基与律师保尔森的争吵他已听见。他燃起灯,静静坐在床边,望着一群惊慌失措的老鼠堆积在墙角。他喃喃地说,在这儿待着吧,没事,他们不会到这儿来,我会照顾你们的。老鼠望着他,他望着老鼠,油灯下的影子像两个人在交谈。 嘎嘎咕屋里很暗,外面的天开始亮了。 水獭街的台阶路面正映出银色的晨曦。那光泽渐渐漂移,宛如女人蓦然回首的目光,越来越闪烁,越来越让人迷惘。水獭街的人们确实很迷惘,他们被突发的老鼠大军逼得发疯,魂不守舍,已到忘却时光的地步。今天的清晨算糟蹋了,既无炊烟,连刷牙的喉喽喉喽声都没有。人们噪杂簇拥在安东尼店前,争相抢购老鼠夹子。然而,当他们发现所有老鼠夹子已被用尽,情绪骚动起来。人们涌向库房,欲抢安东尼仅存的石灰粉。石灰能防老鼠,你信吗?反正水獭街信了,因为他们别无选择。安东尼开始还试图抵抗,用手中猎枪维持秩序,开枪了,老子真开枪了!根本没人睬他。当必需品极度短缺时,市场就是传说,而定量或票证,要么明抢,则是必然结果。安东尼面对的是群恶狼,像餐馆老板丹尼尔,平日寡言少语,此刻像头活牲口跟安东尼叫板,发客油,再不开门我可砸了!他这一喊,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全跟着哄,大有拆房填井之势。安美丽挺着肚子冲出来,根本没问安东尼,不由分说哗啦打开库房,拿吧,狗日的,有本事你拿。只见白烟飘过,众人散去,地上平添无数张牙舞爪的白脚印儿,凸显余怒未消。 … Continue read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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